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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程永明就知道是为什么了。
所谓的“服务员”不过是酒店地下舞厅的舞伴,每晚九点在地下陪那些喝得五迷三道的老板们跳舞吹牛逼,至于工作到几点、有没有加班费,全凭个人的本事。
这活的性质实在暧昧,女的招不够就拿男的凑。被骗着签了五年卖身合同的程永明就这样上了贼船,他被塞了裙子假发,被摁着化了妆涂了口红,就这样被推搡着进了舞池。
地下舞厅常年沤着尼古丁与酒精的味道,带着点潮湿倦怠的腐败味,红蓝绿的灯光闪烁,刺痛了程永明的双眼,也像着了火一样燎着他裸露的四肢。
程永明就在这种情况下做了大概半年。这半年里,他被揩过油,被骂过人妖,被喝醉的客人扇过耳光。他都一声不吭地受了。
但他在不幸里又是称得上幸运的,总有人在他前面,他没见过所谓的加班费。果然只有少数群体才算能够被命名为变态。
13
程永明不是没有想过逃跑——事实上,除了那个不怎么待见他的领班之外并没有人特别看管他们,其中就有一个女孩子曾经跑了出去,但很快,她又自己回来了。
她一边往身上套那件深v的红色蓬蓬纱裙,一边说,外面她活不下去,其他的工作工资太低了,又辛苦,家人也不要她。
程永明有一次白天路过街另一面的盗版录像带店,里面正好放到一段外国电影的旁白。
“一开始你恨这些高墙,后来你习惯它们;日子久了,你甚至会依赖它们。这就叫体制化。”
他后来才知道这个电影叫《肖申克的救赎》,念旁白的人叫瑞德,以纪念他出狱后上吊的老狱友布鲁克。
但他还是不懂“体制化”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他们这群白天在塘岸街上游荡的漂亮年轻男女,路人都是避而不及的。
程永明没想过未来怎么办。这个词太宏伟,他只盼着有天自己能自由一点,也不用管别人怎么看。比如随便开个小店,有客迎客,没客就睡觉——他倒是还挺喜欢睡觉的,毕竟睡觉的时候身体没有实感,可以随意做很多很多的、不切实际的梦。
他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段时间。一直到那年六月、领班叮嘱他们这群人最近白天不要出去在附近瞎晃荡的时候,有一个男人在舞池前主动向他搭讪。
“你好。”
在烟雾缭绕的迷蒙里,男人走到了他的身边。“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14
程永明的第一反应是觉得奇怪。
领班说现在外面看得严,现在他们这种统统都叫服务员。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这个地方最底层的工种,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没有人会这样跟他讲话。
难道外面的扫黄打非活动都进展到能提升这群人文明素养的程度了?所以他也回了男人一句,“您好?”
他觉得大抵是自己站在墙根,灯光昏暗,来者没认出他是男是女,这会儿他出声也是在给人暗示。
他是人妖,查房不想一查一个准,就别找他。
如果对方是正常人的话就会一脸嫌弃地走开,如果对方是不巧是变态的话那他……也没办法,他自认倒霉。
他们之间的男生不多,只有三成左右,拿到过加班费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其中有一个叫小利
的男孩,十八岁,妆后眉眼有几分像港台那边的哪个女演员,前两个月有次进了舞池,隔了三天才重
新出现在他们宿舍的床上,又过了两天才从床上下来。
一场夜班费就有八百,还不算小费。但程永明看着,觉得这钱不挣也罢。
但不巧,今天眼前这人还真就是个变态。他又问了程永明一遍,“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这人很高,高出了程永明足足一个脑袋,把他面前的那点光遮了个干净。程永明一咬牙,在被领班揍一顿再克扣工资和被眼前这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揍一顿之间,选择了妥协。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身旁的工友们,见他们没有一个人有所阻拦,于是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好啊。”
真好,太好了,搞不好他今天真能多赚八百块呢。说是不赚也罢,但真金白银要是真能端着送到他的眼前,他也说不出个不字。
程永明这样想着,便把手伸了出去,也没有注意到男人的手早已停在半空。正巧一曲落幕,灯影摇晃间,男人轻轻一带,领着他就这样滑进了舞池。
15
“你好吗?”
“什么?”
流淌的乐曲下,程永明被他牵着一只手,都做好下一秒就要被占便宜的打算了,没想到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问你,”男人的另一只手搭上了的腰,“你好吗?”
舞池四周的灯亮了些,墙角一圈昏黄的壁灯透过红绒灯罩照下来,把原本泡在红蓝绿里的舞厅映得暧昧又不失清晰,连空中漂浮的烟气和灰尘都照得见。
程永明这才看清了男人的样子。
高眉骨,直鼻梁,寸头,肤色偏深,肩膀很宽,一件黑衬衫严丝合缝地裹在他紧绷的胸膛和肩臂上,卷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露出血管分明的结实小臂。站在这片灯光酒色、红绿相映里,一下就衬得后面那个穿着花衬衫、大腹便便的老板像一团被酒泡发了的腐肉。
程永明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握着自己的手很大,干燥,虎口粗粝,还有指根下一排厚厚的茧。
他有点意外,又跟着舞曲摆动了两拍,才仰脸笑着回答道:“我好啊,你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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