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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霄并不是一个心肠狠的人。
再一个巧的是,仿佛命运忽然给两个人绑在了一起,从那一天起,他总能碰见那个花猫脸的孩子。
冬天渐渐逼近了。虽然第一场雪总也不下来,可陆霄知道冬天确实来了——飞闻台上冻死了很多人,大家总是紫着面孔,鼻孔挂着冰霜,被僵硬地抬出去。
陆霄悄悄地跟着他走。
那个男孩给一个女人拽进了一个坑里。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站在坑上头往下扔石头,恨恨地往男孩脸上砸,口中哇哇大叫:
“死人!死人!”
女人比男孩高小半个身子,只是向前逼近着,如同一只巨大的母鸡向前展开厚厚的翅膀。巨大的阴影投在男孩子脸上。陆霄一直躺在一块很高的石头上向下看——看这几个人打着一场极不成气候的战争。
“呜,呜,”男孩像只干瘦的鸽子,他拼命地挺起胸膛,支棱肩膀,露出狰狞面目。但是女人并不害怕他。于是男孩就认栽了似地,收拢了声音。
很快,他怀里揣着的二三个干硬的豆面饼子都给搜走了。女人没有看见男孩手里攥着个石块,男孩也就自己忘了一般。他垂头捏着那石块,一直倒着腿后退。退着退着就绊倒在地上,任那女人上来压着他。
男孩安安静静地。等到女人心满意足地牵着孩子走了,很久以后,他蜷着身躺下来——仰头呆呆地躺在那个坑洞里,看着满天的星星。
陆霄再也不能容忍。他扑通一声跳落下去,从十尺高的地方落下去,惊起一片带着动物粉末的灰烬。他跌坐在那个乌秃秃的的大坑里,嘶嘶喝喝地揉着脚踝。男孩子一点也没被吓到。他转过脸去看陆霄,又把脸转回来,往右挪了挪身子,然后伸出左臂,拍一拍身侧的那块空地。陆霄有些尴尬地摸摸脸,犹犹豫豫地走过去躺在他身边。躺了十五个数,又一个打挺地坐起来,飞快地从衣襟往外掏东西——这些日子攒下的豆饼、藏起来的冻肉、嚼来有甜滋味的稻草杆子。
陆霄把怀里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他把这些丰盛的美食巴巴地推到男孩面前,说:
“请吃。”
然而男孩子根本不理睬陆霄。他翘着一条腿,目不斜视地望着星空。
陆霄仍不死心。他扒着男孩的肩膀亲亲热热地去看他的脸,终于看见——那男孩正在悄悄地笑着,举起了一个拳头抵在嘴巴上,肩膀抖动着,像只鸽子一样发出那种咕咕咕的笑声。
后来陆霄便夜夜都来找他。
陆霄每天都更要壮着胆子去偷羊的零碎。他想,现在是两个人吃饭,不是一个人。好在自己手脚利落,一共只被发现过一次——且那一次逮住他的官军是个善心肠。或是因为近来场面上冻死的人太多,人手实在很珍贵。总之那官军并没有把陆霄就地正法,只是捆起来抽了十鞭子,就完了。
陆霄一点教训也没有长,当天夜里仍又偷了手掌大的一条肉,欢欢喜喜地揣着,到坑里去等男孩来。
然而无论再怎样积攒,这一点东西是不够两个在成长的孩子吃饱的。陆霄自从决定了和那男孩天天见面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没填饱过肚子。
陆霄每天都到那个坑洞里等那个男孩。男孩一点也不客气地吃掉陆霄手里全部的食物,陆霄笑着看他,摸他的脸,希望他快快长大。
*
白昼一天天变短。
到了长安落雪的这一天,陆霄已用藤条编好了小小的一个背篓。他把偷来的冻肉、泥汤里筛除的谷皮分出三分之二,装在这个篓中,用枯叶子裹住,埋在一起。他在夜里伸伸手,招呼那小男孩过来。
“喂,哑巴,你来。”陆霄拉着男孩的胳膊把他拽到前头去,给他看这些可吃的东西。
“我要走了。你在这里好好的,我给你留了东西。你等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地出来找!不要再被人抢了,也别被官军逮住。”
陆霄指了指那个坑,又扒开他的头发去看那男孩的脸。
这一段日子有自己照管,这小孩子没怎么挨打。只是模糊着脸,五官还是看不出——他的伤处一直冻着不好。脸庞不再是毛猫儿样,而是绿绿紫紫的,像枚霜打的茄子。
男孩子轻轻地滚动眼珠。他并不低头看一看陆霄手上指着的地方,只是恶狠狠地瞪着陆霄,表情又惊讶又愤怒。
陆霄冷眼看着他这个样子,在心里哭笑不得。他想,这么多日子过去了,这小子还跟自己第一次见到他那天一样——野狸子下山,一点也人语也不懂。自己豁出命给他攒来的食物,他看也不看一眼。
陆霄感到有点失落。他一屁股蹲下来,抱住膝盖。那男孩则站着不动。陆霄看他碍眼,一猛拉住男孩的小腿,逼他也蹲下来,蹲在自己身边。陆霄问他:“你爹娘呢?”
男孩摇摇头。他抬起一个手,在脖颈处作出割断的动作。
陆霄领会了。他一巴掌拍上男孩的脑门:
“你爹娘死了,我可没有。我跟他们失散了,我得出——得在长安门外候着,提防他们找不着我。所以我得走哇!”
陆霄一面说,一面捏住了男孩的手,摸摸细瘦的五个指头,像五根柔柔的细面条。他又把那五个指头攥在一起,放在掌心里握住了。
“我告诉你,哑巴,我得走。你却不用。反正你家人都死了,你在什么地方活都一样的。外面不太平,天天死人,你在这古兰城里,好歹不会立刻就死。”
男孩的五根指头被搓一根长条状的冰块。陆霄将冰块搁在自己的膝盖上捂着,苦口婆心地道:
“你就老实住着吧。而我呢,出去以后,被熊叼走,饿死,被乱军打死,都是不一定的。”
男孩子朦胧间看着陆霄的侧脸。歪着头想了半天,他逐渐低下头去,把脸埋到陆霄的膝盖里,不再动弹。像睡着了一样。
陆霄只好俯下去,搂住男孩的肩。他也不再说话,闷闷地抬起头去望天——心里的话千丝万缕地缠绕着,感到了一种很具象的难过。
*
一夜未睡。第二日天还未亮,陆霄忽地睁开眼,四肢并用爬出了营帐。安安静静地出门看,粼粼的月色里,积雪没过膝盖,万物一片银装。
陆霄在雪面下的土坑里掘出了自己的行装,打个结系在身上。最后望一眼那些鱼鳞式的密密麻麻的营帐,他就往白鹭山的方向走去了。
陆霄撒开腿在山间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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