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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画
二月朔日清晨,寒梅残香混着融雪气息漫进窗棂。鹤栖在晨光熹微中睁眼,青色织锦衾被滑落至腰间,月白中衣上暗银缠枝莲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支起身子时,鸦青色长发如瀑倾泻。
“琴心。”她的声音裹着初醒的慵懒,尾音像春溪漫过青石般缱绻。
雕花木门“吱呀”轻响,琴心抱着烟霞紫衣料疾步而入,衣角带着丝丝寒气:“小姐,卯时三刻了!今儿去白府——”瞥见榻上滑落的锦被,她慌忙上前拢好,“二月倒春寒最是恼人,可别着了凉。”
铜镜映出鹤栖半阖的丹凤眼,她倚着妆台任琴心整理衣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暗纹:“白家那位七窍玲珑的,最烦脂粉堆里的俗套。”话音未落,指尖已掠过描金妆奁里琳琅珠钗,最终扣住那支青玉竹节簪,“倒不如素净些,免得落了下乘。”
琴心抿嘴轻笑,灵巧的手指将青丝绾成流云髻,“小姐这雅致打扮,配着这烟霞紫,倒像把晚霞披在了身上。”她又拈起几朵银线缠就的珠花别在鬓边,“不过白家花园的早樱该开了,小姐可要带把团扇?”
“还是你细心。”鹤栖伸手轻轻点了点琴心的鼻尖,眉眼弯弯,“就带那把湘妃竹的,上头的墨梅倒应景。”
一切准备就绪,鹤栖缓步走出府,承影已在府门外等候多时。他一见鹤栖,随即恭敬地低下头,馀光瞥见她鬓边珠花微微晃动:“小姐,马车已备好。”
鹤栖微微点头,踏上马车。承影紧随其後,跃上马车,挥动马鞭,马车便缓缓驶向白府。马车帘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她膝上那本用洒金绢布包着的古籍,书页间夹着的梅枝书签正微微颤动。
不久,马车停在白府门前。鹤栖整理了一下衣襟,缓步走下马车。白府朱漆大门上九排鎏金门钉在朝阳下熠熠生辉,仆役早已等候在外,一见鹤栖,便迎上前来,恭敬地行礼:“可是鹤小姐?”
鹤栖微笑着点头,“正是。”
“小姐已在府中静候,请。”仆役侧身引路,带她穿过垂花门。仆役将鹤栖引至回廊口,一名梳着双髻的丫鬟莲步轻移而来,福了福身,声音清脆如银铃,“奴婢碧梧,奉我家小姐之命,特来引鹤小姐去听松阁。”
回廊曲折,壁上嵌着的羊脂玉灯盏虽未点燃,却也在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碧梧边走边轻声介绍:“这回廊名为‘千回’,取‘曲径通幽’之意,沿途墙上还嵌着我家老爷收藏的历代书画摹本。”鹤栖擡眼望去,果然见绢本上的山水人物栩栩如生,连落款处的朱砂印都清晰可辨。
转出回廊,一座八角凉亭映入眼帘,亭中石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盏,鎏金茶壶嘴正冒着袅袅热气。碧梧指着凉亭笑道:“这是沁芳亭,夏日里满池荷花盛开,坐在亭中品茶最是惬意。”过了凉亭,穿过一道月洞门,忽见眼前竹林摇曳,石板小径蜿蜒其中,两侧矮墙上爬满了金线勾勒的忍冬藤。
“听松阁就在前方。”碧梧伸手拨开垂落的竹枝,露出掩映在竹林间的楼阁。那楼阁飞檐下悬着水晶风铃,风过时叮咚作响,与远处传来的潺潺流水声交织成曲。
推开雕花槅扇,暖香扑面而来。白婉清正倚着湘妃竹榻,藕荷色织金裙裾垂落满地,腕间冰种翡翠镯随着起身的动作轻碰,发出泠泠声响。她莲步轻移上前,指尖莹白如玉,轻轻执住鹤栖的手:“可算把你盼来了,外头风大,快到暖炉边坐。”
鹤栖指尖触到白婉清掌心的温热,顺势被引到嵌螺钿的紫檀圆桌旁。侍女掀开掐丝珐琅香炉的盖子,沉水香混着雪水烹茶的清冽在室内漫开。白婉清玉指轻拈壶柄,琥珀色茶汤注入盏中时,盏底墨绘的锦鲤仿佛在白雾中游弋:"鹤小姐来得巧,小厨房刚啓了去岁埋在梅树下的雪水。这雪水浸润了一冬梅香,煮出的茶最是清冽。"
“难怪茶香里都透着梅骨清韵。”鹤栖擡眼轻笑,目光扫过屋内精美的陈设,“一路走来,白府景致真是别具一格,连这茶香都透着巧思,可见白小姐的风雅。”
白婉清闻言,眉眼弯弯,“鹤小姐若是喜欢,不妨多留几日,也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府中还有不少珍藏的书画,正想与你一同品鉴。”
“白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近日有些琐事缠身,实在难以脱身。”鹤栖略带歉意地笑笑。
白婉清闻言,神色中闪过一丝遗憾,随即又恢复温婉的笑容,“那他日若有空闲,定要再来白府,咱们再好好叙叙。”
“自然。”鹤栖微笑着回应,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这是我近日所绘的兰花图,听闻白小姐爱兰,斗胆献丑,还望莫要嫌弃。”
白婉清双手接过画卷,轻轻展开,眼中顿时亮起一抹惊艳之色。画中的兰花,叶姿飘逸,花朵清雅,仿佛能嗅到那一抹淡淡的幽香。她细细观赏,不禁赞叹:“鹤小姐的画技真是炉火纯青,这兰花图绘得神韵兼备。”
鹤栖闻言,谦虚道:“婉清过奖了,不过是闲暇之馀的一点小爱好罢了。比起白小姐府中的珍藏,实在不值一提。”
这时,侍女端上精致的果品与糕点,白婉清亲自将青瓷碟推近几分,眼中带着笑意:"这是用去冬窖藏的梅花蕊做的酥饼,特意让厨房做了,你尝尝看。"
鹤栖伸手拿起一块,轻咬一口,酥皮在齿间化开,梅香清冽,甜而不腻。她不禁眼前一亮,赞叹道:“真是美味,婉清有心了。这梅香恰到好处,唇齿留香。”
白婉清见鹤栖喜欢,笑道:“你喜欢便好,来日我再命人多做些,送于你府上。”
鹤栖轻笑着摆手,“品尝美食之趣,在于其时其境,若离了此刻之景,恐风味减半。今日能与婉清一同品茶赏画,已是极大的享受。”
白婉清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异彩,由衷地笑道:“鹤栖见解独到,婉清受教了。与你交谈,真是胜读十年书。”
两人正说着,忽闻墙外传来孩童脆生生的笑闹。擡眼望去,七八只彩绘纸鸢正在碧空争艳,有金鱼摆尾的,有蜻蜓点水的。时而高飞入云,时而低掠屋檐,惊起廊下白鸽扑棱棱振翅。
白婉清手中的茶盏轻碰桌沿,发出细微声响。她望着琉璃窗外翻飞的纸鸢,凤仙花染就的蔻丹无意识摩挲着青瓷盏口,眉间浮起一缕温柔:“记得儿时,我也最爱放风筝,总想着能像那风筝一样,自由自在。”
鹤栖眼中也泛起追忆的柔光:“那年春,我在府中放风筝,风筝线缠上了树梢,一时胆大,我竟顺着树干爬上去取,结果差点摔下来。”她轻声笑起来,笑容里带着几分洒脱,“可那一瞬间的畅快,至今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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