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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绰还是看着他,唇边轻轻一勾。阴青蘅立刻会意,主动请出了那份盖过了玺印的遗诏,双手捧着,送到了平阳王面前。萧秧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真的就只是展开、一瞟,就点了点头。
“这是父皇的笔迹。”萧秧说得清清楚楚,让群臣每个人都听见,“是大雍的国玺。”
桓廊睁大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萧秧双手将那封遗诏高举过头,朗声道:“请姑母顺应天命,克继大统!”
他重重地把头磕了下去。有他带头,含清宫内的重臣纷纷伏身磕头,桓廊转过身,看着同僚们低下去的脖颈,突然伸长了手臂,瞪着眼睛喊:“你们疯了吗!”
王勤心有不忍,想拽住他的袍角,劝他赶紧跪下。但是桓廊狠狠地甩开了他,脸上是近乎疯狂的激愤:“一个女子——”他指着明绰的脸,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每说一个字,脸上松弛的皮肉就剧烈地颤一颤,“一个女子!”
他气到说不出话来,几位尚书郎都站起来想劝,桓廊抄起手里的笏板就打,恨道:“你们这些小人!懦夫!难道要眼看着大雍国祚断绝,来日落入蛮夷手中吗!你们还是不是男儿!有没有一点骨气!啊——”
许多人被他这样一骂,面上也有羞惭之色。确实,女子即位,最要紧的还是无后一事,若日后真要传位给乌兰晔,那可……
这一刻,桓廊想的已经不再是桓氏一族的宠辱,他真心实意地,为了国家而狠狠地捶了捶胸,大放悲声:“天要亡我大雍啊!”
更多的人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想劝,桓廊挣得头上的冠都散了,涕泪横流。明绰就只是看着,一言不发。王勤见势不好,赶紧膝行着往前爬了几步,劝道:“长公主,不然就先立平阳王为太子,以免……”
明绰冷冷地垂头看了他一眼,王勤猛地住了口,背上猛地出了一层汗,马上把头磕下去:“陛下!臣是说……”
“以免什么?”明绰问他,“以免南朝的江山落到‘蛮夷’手上?”
王勤汗如雨下,口干舌燥。明绰抬起头,环视了一圈群臣,又问了一遍:“是不是我得保证,以后绝不会传位我儿,你们才会认先帝的遗诏?”
桓廊叫不动了,气得在原地剧烈地喘气,满脸的泪痕。没人敢说话,但不少人脸上的神情都挺明确的,他们就是希望长公主做这个让步。
又有人壮着胆子出了声,不是平阳王也行啊。怀帝那一代的藩王虽然都被杀绝了,但再往前数,孝文皇帝那一代可没那么多乱子,去民间找找,总还有各地藩王的后人,只要是姓萧就行……
明绰歪了歪头,只觉得好笑:“那不如直接去洛阳接萧俭回来好了,反正‘北萧’与‘南萧’也算是同宗呢。”
那人一下子不敢说话了,低了头,连连告罪。
明绰不笑了:“大雍历五代先王,有谁是不立好太子就不能即位的吗?”
没有人敢回答她。
桓廊摇了摇头,撑着自己的膝盖,还是大逆不道地指着她:“我宁可死,也不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殿外便传来了异样的动静。那是将士身上的甲胄相击的响动。桓廊的脸突然一亮,猛地转过身去。如果来的是桓湛,那说明此事已经用武力解决了。
桓廊提高了声音:“湛儿——”
然而来的是崔挺和袁氏兄弟。
桓廊的脸色迅速地灰败了下去。三人都停在殿外,虽然事出非常,但还是极有规矩地解剑卸甲。明绰没耐心再等,扬声道:“进来!”
三人的动作一滞,彼此对视了一眼,都快步进了殿中。崔挺的视线迅速地在明绰和萧秧身上一过,终于作出了自己的选择。他上前一步,跪在了明绰面前。
“陛下,”崔挺从怀中掏出一块兵符,“这是桓湛交上来的兵符。”
只听“咚”一声,桓廊退了几步,跌坐在地。
明绰快速地在袁煦和袁綦身上过了一眼,他们俩的甲穿得好好的,没有打斗过的狼狈痕迹,看来并没有真的动手。她伸出手,将那片兵符握在手中,低声问了一句:“那桓湛……”
“桓湛已卸甲解剑,在殿外向陛下请罪。”袁煦知道她要问什么,主动回答完,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宜华也在外面。”
明绰马上什么都明白了。
“武灵侯起来吧。”明绰神色淡淡地,重新看定了桓廊,“令君方才说到哪儿了?”
桓廊颓然地坐在那里,闭上了眼睛,绝望地落下了一行泪。但明绰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又往前了一步:“令君说,宁可死……?”
她经过了袁綦身边,顺手伸到了他腰间,抽|出了他的佩剑,“当啷”一声,丢在了桓廊脚边。
桓廊抬起头,看着她,下唇剧烈地颤了颤,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军权,人心,遗诏,她什么都不缺了。明绰什么都不用说,就已经把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桓廊若自尽,看在桓湛迷途知返的份上,她不会追究桓氏。但他若不知趣,那矫诏圣意、拥兵谋反的罪名,就要好好算一算了。
他们家,是开国的功勋,世代的忠良。多少年的风风雨雨,他们从来没有起过异心。桓殷当年就说过了,桓氏,绝不出逆贼。
桓廊的手颤抖着,握起了那把剑。明绰站得太近了,袁綦心里一紧,想上前一步相护,但是桓廊只是把剑横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看着明绰:“我都是为了大雍。”
这就是他最后的话,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抹了脖子。周围顿时传来了惊呼,桓廊的手一松,长剑重新“当啷”一声坠落在地,鲜血慢半拍地从他腔子里激射出来,溅了明绰半身,但她动也没动,只是漠然地看了一眼被弄脏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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