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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千绪笑了笑,好像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令君这是急着去告诉太皇太后吗?”
段仪额上冷汗潸然,捏紧了拳头,突然道:“去项城才多少人?石简哗变有什么用?大军仍在洛阳,只要姑母一声令下……”
“自然。”方千绪垂下眼,小心地叠起了密报,一点儿没有要还给段仪的意思,“事关重大,正好我要去给太皇太后献药,便由我去说吧。”
段仪涨红的脸一下子失了血色,色厉内荏地扬起声音:“我才是尚书令!你想干什么?来人——”
方千绪默然不语地看着他,段仪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当机立断,转身就想跑。他不跑还好,一动,便听见无数盔甲碰撞的声音,拓莫也哲带着兵,一脚踹开了尚书台的大门。
“左公!”拓莫也哲朝方千绪行了个礼。他手下的兵也不多,看起来连五十个人都没有,但全副武装,训练有素,潮水般涌进来,瞬间就控制了整个尚书台。
“这里交给将军。”方千绪一句废话都没有,“羽林军若有异动……”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朝段仪那个方向歪了歪头。
拓莫也哲会意:“末将明白!”
方千绪再不耽搁,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几个内侍低着头跟在了左仆射身后,为首的端了一盅汤药,跟着一起停在了太皇太后的寝宫前。
宫门前两队排开,站着十来个带刀的羽林军,个个都是当年雍州军亲信。方千绪在离他们还有五十步的地方就停了下来,无声地在袖子下面朝一个内侍招了招手。那内侍马上从袖中掏出了什么东西,递到了方千绪手中。
那是女子上妆用的口脂,薄薄一片,红得像新鲜泼上去的血。方千绪放到鼻下轻轻嗅了嗅,然后小心地贴上了自己的嘴唇。他看起来像是给自己上妆,但不像普通女子一样把口脂抿在唇间,而是贴上来,只触了上唇靠外的一圈。那脂纸看着红,却没什么颜色,方千绪却满意了似的,把脂纸叠了叠,又掩在袖中,还给了那内侍。然后他亲手端了那盅汤药,往太皇太后的寝宫里走去。
门口的羽林军照例拦了一下,掀开了那盅汤,马上被里面的腥气熏得皱了皱鼻子。但他看了看方千绪,终究又没说什么,挥手放行了。左仆射大人当年出家时曾修医道,太皇太后早年就信任他看过病。前阵子太皇太后关节发病,疼痛难行,本来是召了方千绪入宫,本是要他的命的,但他做了一件太医们都不敢做的事,拿出刀来给太皇太后的肿胀的脚踝放了血,居然当真缓解了段知妘的剧痛。
太皇太后又留下了他的命,让他来奉汤药。
方千绪端着盅进去,段知妘已在相候。身边的侍女也没有过来接药的,任由方千绪走近,为太皇太后
掀开了盅盖。
段知妘马上也一捂鼻子:“这是什么?”
“鹿血。”方千绪低着头,“陛下忧心太皇太后的身体,亲自去猎来的鹿。臣以鹿血入药,必能解太皇太后之苦。”
段知妘抬头看了他一眼,似是不信:“痹症乃阴虚火旺,鹿血大补,对症吗?”
“太皇太后有所不知,”方千绪不紧不慢地回道,“痹症发作时,潮热盗汗,舌红少苔,脉细数,是为阴虚火旺。但如今疼痛已缓,太皇太后畏寒乏力,神疲重困,便是阳虚,鹿血正对症。”
段知妘并不说话,仍是冷冷地看着他,似是要用眼神在他脸上凿出两个洞来。半晌,下巴朝那盅一点,身边的宫人会意,立刻拿出银针,在混了鹿血的汤药里试了试,见银针没有变色,才交给了段知妘。但段知妘仍是不放心,又抬起眼睛,看了方千绪一眼。方千绪会意,上前两只手端了起来,自己先喝了一口。
汤药触到了他的唇,鹿血在他唇上留下了鲜红的一片印,方千绪抬起袖子,小心地抹了抹,这才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地等着太皇太后下一步的指令。
段知妘垂着眼睛看了看他,又等了半刻,见他无事,这才“嗯”了一声,允许身边的宫人奉上了汤。鹿血的味道实在恶心,段知妘皱了皱鼻子,强压着不适,一口喝了个干净。汤底露出些许药渣来,都是平常吃惯的白术、独活之类的,段知妘扫了一眼,让人端下去了。
“难为陛下有孝心。”段知妘笑了笑,“他不去接他母亲,倒去为我猎鹿。”
方千绪还是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段知妘扫了他一眼,又道:“算算日子,项城那边应该已经接到人了吧?”
方千绪低下头:“是。”
段知妘又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摆了摆手:“你走吧,本宫乏了,要歇一会儿。”
方千绪便站起来,恭敬地低着头,退出了段知妘的寝宫。
几个内侍已在外面相候,跟在方千绪身后,一路走到了那些羽林军看不见的地方,方才那个奉上口脂的就马上掏出一个玉瓶,一边往外抖药丸,一边声音都在发颤:“方大人……快……”
但是方千绪摇了摇手,示意不必了。他刚要说话,喉间便泛上来一股腥甜,方千绪膝下一软,“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血。几个内侍吓得不知所以,有人忙推着另一个:“快去通知陛下!”
“不必……”方千绪拽住他,仍在一口一口地往外吐血,但唇边却是掩饰不住的快意笑容,好不容易停了,他发着颤,用袖子抹了抹唇下已经脏污的一片胡须,喘着气,又说了一遍,“不必了。”
下在药里的那一味本身不是毒,银针验不出来,但是配上口脂上沾染的血朱藤汁液,便是剧毒。平日里下得少,他自己配了解毒的药丸,尚可压制一二。但今天药量重,段知妘必能闻出不对,才不得不以鹿血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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