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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兰晔不懂,只能睁着眼睛看着母亲。他的瞳色确实不像乌兰徵,是黑的。明绰看着他,就觉得心里涌上来一股难以置信的柔软。她轻轻地贴住了孩子的脸颊,身体前后晃:“还好娘有你。”
乌兰晔被她抱得紧紧的,又道:“那我听话,娘可以不生气吗?”
明绰闭上眼睛,只是笑:“那看你多听话吧。”
兴和十六年,在经历了一年的天灾和人祸之后,大燕终于又平静了下来。皇长子确实听话了,终于从父皇那里赢得了原谅。在乌兰晔九岁的时候,他被正式册立为太子。
也就是在差不多的时候,逃亡了近两年的贺儿冲再也耐不住外面的苦日子,偷偷地给祖父递信,想回家来。只可惜还没走到长安,就被人刺死在了郊外。
消息是方千绪进宫递来的。明绰一晚上没有睡着,天还没亮透就起来,去了福安塔。宫里贵人去世,都会在福安塔供牌位,辉儿也有自己的一方小小神龛。木牌上写了她的封号,云屏后面又加了无数贤德淑慧的字眼,长得都要写不下了。可是对她来讲,也没有什么意义。
明绰走进去之前就发现里面有人,然后不出意外地看见了乌兰徵。他可能已经在这里一整个晚上了,靠在墙边,像是睡着了,但是一听到脚步声就睁开了眼。见到是明绰,他什么也没说,甚至动也没动。
明绰也没说话,给辉儿捻了三支香。上完了,也还是沉默着,走到了乌兰徵身边,轻轻地坐在了他身边。
他们之间还留了一段距离,没有挨在一起。明绰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半夜在额雅的房间里看到乌兰徵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彼此都不说话,就静静地坐着。
好一会儿,还是乌兰徵先开了口。
“贺儿冲死了。”
明绰“嗯”了一声,完全不意外。乌兰徵扭头看了她一眼,突然很轻地笑了一声。贺儿冲死得挺蹊跷的,看起来就像是他运气不好,在路上被歹人洗劫了一样。但是明绰这个反应,乌兰徵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他心里有一点点想问为什么,明绰是不相信贺儿冲被抓回来以后会被法办吗?她就非得亲自动手吗?但转念一想,他也懒得问了。
也好,省去了太多麻烦。若是走了明路,朝中又要没完没了地争论。最多关起来,拖个两年,遇到什么喜事,再求个大赦天下,贺儿冲又没事儿了。他们的手段无非如是。
他不说话,便轮到明绰转过头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开口。
其实这段日子他们也不是见不到,或者完全不说话。朝堂上的事情会商量,有关晔儿的事情他们也会开口。所以现在反而没了什么借口,该谈的事情都谈完了,他们坐在这里,就只有无法逃避的彼此。
明绰似是无法承受他的目光,第一个转回了头,先问他:“告诉她了吗?”
乌兰徵摇了摇头,不需要解释就知道这个“她”是谁。明绰不知道是还没来得及,还是他不想告诉段知妘。
于是她说:“该告诉她一声。”
乌兰徵只有沉默。
原来是不愿意告诉。明绰露出了一丝苦笑,叹息似的:“你比我还恨她啊。”
乌兰徵这次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恨。”
“为什么?”
乌兰徵还是只有沉默。
明绰又转头看着他:“那你爱过她吗?”
乌兰徵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郑重地,又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明绰突然觉得轻松了,这是她完全没有想到的。她以为的刺痛或是嫉妒都没有到来,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如释重负,好像一直压着她的什么东西突然被挪开了。乌兰徵承认了。明绰大口大口地呼吸了两口气,眼泪渐渐地盈满了眼眶。乌兰徵看着她,他的眼睛里也有泪水。
明绰转过头,看着高处乌兰辉的牌位,又问:“你想她吗?”
乌兰徵的眼泪流了出来,他没说话,还是点了点头。
明绰低下头,羞于承认似的:“可我好恨她是你们的女儿。”
乌兰徵看着她泪如雨下,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这次明绰没有挣开,听见他很轻地说:“对不起。”
明绰的眼泪落得更凶,她就那样蜷缩在墙角,哭得浑身剧颤,一句话也没有。乌兰徵靠近了她一点,
然后又靠近一点,最后把她抱进了怀中。明绰只是轻轻挣了一下,便双手环住了他的腰。乌兰徵的脸贴紧她的颈窝,像是告解一般,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明绰闭上了眼睛。这是她在等待的原谅降临的时刻吗?她不知道。她只觉得像是跑完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愤怒和痛苦并不是被解决了,而是随着力竭消散了。她累得不想再动,莫名想起她与乌兰徵成婚的那一天——真正成婚的那一天晚上,乌兰徵去而复返,把痛哭的她抱在怀里,给了她安静的一夜好眠。她现在唯一想要的,就是那一夜好眠。
“乌兰徵,”明绰倚在他的臂弯里,声音很轻,“我们回洛阳吧。”
御驾出城那天,万民相送。
羽林军开道,陛下骑着马,宫眷和太子都乘马车,左右都有羽林军夹彀护送。看热闹的百姓被军队隔开,遥遥地看见华盖,便山呼万岁地跪倒一片。后面百官随行,足足排出去了十里地,甚至比这些年里乌兰徵任何一次出征都要排场大。
乌兰晔把头从马车窗外探出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边的冯濂之。
“停!”他喊了一句,然后不等车夫把马车完全停下就跳下了车,身手敏捷地穿过了羽林军的队伍,奔到了冯濂之面前。他一身常服,站在百姓中间。见到太子跑过来,军民都跪倒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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