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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简还是不说话,皱着眉头打量着这位萧皇后,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他如此戒备,明绰就不等了,自己在席上跪坐下来,随他傻站着。
石简终于开了口:“我是不会降乌兰徵的。”
“好呀,”明绰不为所动,“那一会儿将军好好跟妻儿说说话,说完就安心上路吧。”
石简脸上一块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那我妻儿……”
明绰直接打断他:“将军抱着忠义的名声死就死了,还
管身后事做什么?——哦,对了。”她抬起脸来,做出一个很为难的表情,“嘶”了一声,“将军叛了陈氏一次,又叛了乌兰氏一次,这忠义之名……怕是难了。”
有那么一瞬间,石简看起来又要激动了,但只是一瞬,面上便灰了下去,他整个人心灰意冷至极似的,只道:“我已不求什么身后名,只盼大燕陛下能放过我的妻儿……”他突然跪了下来,“若皇后肯护我妻儿,石某来世——”
明绰抬起手,很不耐烦听似的:“本宫为什么要护你妻儿?”
石简让她问愣了。他也说不上来,但刚才是明绰劝住了发怒的乌兰徵,私下见他,态度又这样好,甚至能顾及到不要让他的妻儿看见他双手反绑的狼狈样子,他自然会觉得皇后心软。
可是明绰看着他,眼睛眨了眨,似是在嘲讽他的想当然:“原来将军是指望着‘妇人之仁’呢。”
“我……”
“将军想错了。你要是死了,你妻儿落到谁手里,是什么下场,没人在乎。”明绰笑得明眸皓齿,“还有一句话,将军肯定也听过,叫做最毒妇人心。我看你那小女儿确实生得挺美,不如我先杀了她,免得陛下真的看上了。”
石简还跪在地上,但猛地直起了腰:“那我就将他们都勒死了一起上路!”
明绰还是不为所动:“那也随你。”
仿佛是为了验证她的话似的,外面突然传来了女人和孩子的声音。石简牙关紧咬,似是在犹豫应该直接掐死这个女人还是夺门而出。皇后身边那个女使的声音也从窗口传进来,客客气气的:“请夫人稍候,等皇后和将军谈完了就能见到了。”
他夫人也温声道;“多谢女使。”
然后是一个小孩稚嫩的声音:“阿娘,不是说能见到父亲吗?”
他夫人压低声音安慰了两句,让他再等等。石简听着外面的声音,压抑着心里强烈的情绪,压得满脸涨红,落下了两行泪,整个人颓然地跌坐在脚跟,肩背垮塌,可怜至极。
明绰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哭,在心里掂量火候。差不多了。
“为了拔拔真,值得吗?”
石简垂着头,苦笑了一声:“忠者受辱,叛者不容……此乃天道,我,我终究是明白得太晚了。”
原来是在拔拔真那里没得到重用。明绰给自己倒了杯茶,不急着说什么,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末,在心里盘算到底怎么回事。洛阳是自长安东进的最重要关口,如此险要的地方,拔拔真都交给了石简,他却仍旧觉得拔拔真“不容”他,有些不通。但是明绰转念一想石简方才对乌兰徵满怀恨意的那句“兀鲁蛮子”,就又不觉得有什么意外的了。
长安汉臣也多有此怨言。乌兰徵设兵曹,抬举尚书台的地位,萧典如今堪称位极人臣,与乙满分庭抗礼,但明绰还是听他不止一次地叹过,陛下永远都是更偏心自己的族人。他再怎么收西海诸部的兵权,也不过是在自己族人之间转手,兵曹只有监督约束之责,真正手握实权的将领没有一个是汉人,就连太后手下的段锐也被他打发去北镇那种地方了。
也许石简也经历过很多次在拔拔真和西海诸将议事的时候根本插不上话,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笑什么,只能被动地听任调令。也许石简也和某个西海同僚有过龃龉,但拔拔真从来不会顾及他。也许在他心里,守洛阳并不是拔拔真信任他的体现,而是主君不需要他在身边的信号。
所以他后悔降了。当年就应该为陈氏战死——陈氏当然并不值得他的忠心,但至少他还能留下一个忠名。事到如今,一败涂地,归来无路,悔不当初。
石简跌坐在地下,神情太过哀怨,让明绰心中升起一丝好笑。
“君心似水遥,恩泽隔重关。”明绰摇了摇头,把茶杯放下,杯底在木案上撞出“咄”的一声,“自古文人以妇喻臣,看来所言非虚。将军这幽思哀情,我一个妇道人家都学不来。只是拔拔真也不在这里,瞧不见,更不会感念你。”
石简抬起头:“你——!”
“陛下跟拔拔真不一样,”明绰没让他说完,“他娶的是大雍的汉人公主。”
石简突然哑了嗓子,愣愣地仰头看着明绰。他夫人等得有些心焦,在窗外又问了冬青一声,石简转过头,神情焦灼不堪。明绰又刻意地让他在这静默中煎熬了片刻,然后突然站了起来。
石简果然视线跟随着她起来:“皇后……”
明绰突然从靴筒中拔|出一把匕首,那是离开长安的时候乌兰徵交给她以防万一的。石简戒备地后仰了一下,但明绰没有伤害他的意思,反而将匕首柄递进了他手中,俯身看着他。
“活路,还是绝路,将军自己选吧。”
话音未落,她已直起身,扬声道:“冬青,请夫人进来。”
书房的门应声打开,石简下意识地把那柄匕首藏在衣袍下,他的小儿子已经奔进来,一把扑进他怀中:“父亲!”
石简紧紧抱住孩子,忍不住泪如雨下。从他出城应战到失手被擒,已经足有一个多月没有见到家人。另外两个孩子也都哭着扑进他怀中,独他夫人还记得礼数,眼中满是泪,仍向皇后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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