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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慢慢漂着,船头的指甲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月亮倒映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光斑,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天上的星河和水中倒影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哪里是真实,哪里是梦境。
张艺眯着眼睛看着这片光景,忽然又笑了起来,这一次笑得不狂放,而是懒洋洋的、醉醺醺的,像喝了一坛好酒之后那种从心底里漾上来的满足。
他轻声念道,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是在自言自语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念完,他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像是真的睡着了,又像是沉进了某个旁人进不去的梦里。
王云舒跪坐在船尾,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没有醉意,没有傲气,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安静。
她不知道那几句诗是什么意思,她听不太懂,但她觉得好听,觉得好听得想哭。
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跟她这辈子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那些公子哥、那些有钱的老爷、那些读书人,他们再有钱、再体面、再会作诗,也没有一个人能像他这样——坐在一条破船上,端着粗瓷杯子,说着让所有人闭嘴的话,然后大笑三声,扬长而去,连头都不回。
她忽然明白了,他不需要大船,不需要灯笼,不需要任何体面的东西来撑场面。他自己就是场面。他在哪里,光就在哪里。
她慢慢地划动小船,嘴角翘着,眼睛亮着,载着这个满船清梦的人,往星河深处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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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船上,沈映秋的杯子碎了。
不是摔碎的,是从手里滑下去的,“啪”的一声,在船板上碎成几片,茶水溅了一地。
她浑然不觉,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站在船头,面纱后面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月光和远处那条正在远去的小船。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颤,像风中的蛛丝,随时会断。
然后她听见了那阵笑声——从远处湖面上传来的,肆无忌惮的、坦坦荡荡的大笑。那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响地撞在她心口上。
她扶着船舷,踮起脚尖,看着那条小船慢慢消失在夜色里。船头的指甲花在月光下只剩一个模糊的红点,像一颗正在熄灭的星。
然后那个红点彻底不见了。
沈映秋站在船头,一动不动,面纱被夜风吹得贴在脸上。她的脑子里在翻江倒海。
她七岁能诗,十岁善文,十五岁名动申洲,二十年来遍读天下诗书,自认为天下诗词尽在胸中。
可这四句诗——这四句她从未见过的、浑然天成的、字字珠玑的诗——像四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她心口上。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这是什么样的气魄?
什么样的胸襟?
什么样的傲骨?
被众人嘲笑,不怒不恼,不争不辩,只是轻轻一笑,说一句“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这不是嘴硬,不是逞强,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屑一顾。
他根本不在乎。
那些人的嘲笑,在他眼里连风都不如。
风至少还能吹动他的衣角,那些人的话,连让他皱一下眉头的资格都没有。
然后他走了。大笑三声,扬长而去。连多看一眼都不肯。
这才是最让她心颤的——他不是在反击,他是真的不在意。
那几句诗不是甩给那些公子哥听的,是他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那些人的嘲笑,连让他认真对待的资格都没有。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沈映秋闭上眼睛。
她看见了那条小船——破旧的、不起眼的、在那些大船旁边像一片落叶似的小船。
可在那片落叶上,一个人端着粗瓷杯子,半醉半醒,大笑之后仰头看天,分不清天在水底还是水在天上,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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