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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肆的人说,你走时步履踉跄面红耳赤,而我身上亦有些怪异痕迹。怀洲未曾亲近过哪位娘子,生怕醉后冒犯了你,如今这里只有你我,你便如实告诉我。若真发生了什么事,我定会迎你进裴家,往后便不再为奴为婢,忍饥挨饿,带着这身伤四处奔波。”
阿念未曾后退躲避。
她看着他,呼吸间几乎能感受到他的鼻息。
一个出身尊贵的世家子。一个在吴县过得潇洒得意、名声远扬的年轻男子。善画美人,以至于建康宫城都能听到他的名字。貌如春花,风流雅致,却又不沾男女之事。
即便阿念还不晓得吴县裴氏是怎样的裴氏,也能明白,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她能够得着的身份。
裴怀洲拿出个最诱惑人的点心,吊在她面前,等着她去叼。
可是。
可是他轻看她。他竟然以为,用这等天大的“好事”,就能哄得她乖乖张口。
阿念抬手。擦着裴怀洲的手腕,端起茶盏,将残余茶水慢慢饮了个干净。他手臂动了动,似乎想避开,却又忍住,指尖按得泛白。
阿念视线掠过那几根手指。她很喜欢裴怀洲的手。骨节匀称,手指长且干净,指甲透着微微的粉。被她又打又摸的时候,那手一如此刻,紧紧捏着榻沿,忍耐且无措。
那时的他,比梦中的他,要讨喜多了。
“裴七郎君究竟在说什么,阿念不懂。”阿念垂下眼帘,语气乖顺且迷茫,“我提前走,是没办法再在屋子里待下去。毕竟郎君醉得狠了,说什么我是石炭我很美,还将我拖到榻上。我实在害怕,就跑了。若郎君问的是这事,倒不必心怀愧疚,阿念于郎君而言不过一介奴婢,受些委屈便受了,只盼郎君今后不要日日来寻乐子,我与季郎君经不得劳累,再这样下去,铁打的人也要没了。”
这一大堆话,绵里藏针地将裴怀洲的试探推了回去。
说完了,还抽抽鼻子,道:“我嘴笨,若是冒犯了郎君,郎君莫要生气。”
很好,演得很不错,比马车上的表现强得多。
裴怀洲:“怀洲没看出小娘子嘴笨。”
阿念睁着婆娑泪眼望他。
“郎君想要我说什么,做什么,不妨直说。免得我日夜不安,一时不晓得郎君为何对我温柔,一时又不明白为何问出奇奇怪怪的话来。我到吴县不过几日,日日见郎君,哪怕郎君头天说了改日再会,第二天竟然又被郎君带出来。养伤养不得,反倒被流言恶语纠缠不休……是我得罪了郎君,郎君打算用这种手段折磨死我么?”
“好,好,好。”
裴怀洲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坐回对面,无奈道:“我只问几句话,你却句句骂我,算我错了,你嘴下留情。”
阿念还是要哭不哭的样子。她脸上做不出太多表情,然而此情此景,匮乏的情绪愈发能显出落寞可怜来。
裴怀洲顿了顿,又道:“我原不想今日带你们来。但不得不如此。”
“此话何意?”
“昭王的人在吴郡追查,四处打探是否见到十岁左右的幼童。我接季随春回来,有心人自然会追根究底,寻些纰漏证据。”裴怀洲敲敲案面,“与其被人查问,不如张扬行事,摆脱嫌疑。”
所以他假作心悦季随春的婢子,将众人目光吸引到男女之事上来。
让人知道,是他裴怀洲钟情季随春的婢子,故而爱屋及乌,待季随春多一分友善。
簪花宴宾客云集,更是对阿念扮体贴多情的好机会。同时,主动将季随春推到宴席上,大大方方地让所有人看,让所有人认识季随春是个怎样的人。
季家书塾内,裴怀洲曾让季随春读新书,进藏书阁。
别人一定认为季随春资质超群。
听到此处,阿念追问:“那他在簪花宴上表现如何?”
裴怀洲柔声道:“你去那边看看,就知道了。”
他愿意放她走。
阿念起身,出门时背后传来话音。
“今日过后,你与他便可安心休养一阵子,不必再受我打搅。”
阿念穿过弯弯曲曲的石径,走出倾斜竹林,来到荷花池畔。宴席已经散了,周围点起灯来,僮仆们正在收拾散乱酒器。宾客们不知踪影,只剩个季随春坐在那里,对着空空荡荡的小案,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念走到他面前。
他恍惚抬起头来,漆黑的猫儿眼映出明亮的鹅黄色。须臾,这眼眸又睁大了些。
“……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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