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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念只好又将萧泠捞起来,步履蹒跚地跟着走。
她身上有伤,萧泠更是瘸着一条腿。及至听雨轩,已是冷汗透背,头晕眼花。
好在老媪还知道活人要吃东西,临走前派了婢女来送饭。
一碗糙饭,一碗菜汤,一碟肉炒笋,一道鱼。
看这份量,怎么算,都算不出阿念的份儿。
萧泠腾了碗,给她分去大半饭食。他自己只吃了一点。
“我向来少食,不饿。”苍白的小人儿这么说。
阿念将粗糙饭粒咽进肚里。她怀疑自己误食鱼刺,喉头酸疼,胃里又凉又热。
饭毕,两人收拾休憩。听雨轩这名字听着雅,实则是个四面漏风的院子,配的仆人也只一个粗使婆子。卧房床榻倒算宽敞,但摸着又凉又硬。
阿念翻了些被褥出来,给萧泠铺好,又在外间小榻垫了一层。两人各自睡下,无话。
片刻,里屋窸窸窣窣,瘸腿儿的萧泠抱着枕头过来,挤在阿念身旁。阿念脊背抵住墙壁,实在硌得慌:“你……非要睡这处么?”
萧泠不说话,蜷着身子侧卧,紧紧攥住她双手。不知过去多久,阿念手背落了些潮湿的水。她摸一摸他的脸,摸到满手泪。
“是腿疼了?还是觉着受了委屈?”阿念问。
季随春是外室子,三房夫妻不和,即便三老爷委托裴怀洲将人接回,回来的季随春也过不了好日子。今日之待遇,便是下马威。
但萧泠毕竟不是季随春,不应当为此难过。
“阿念。”萧泠低低唤她,“你觉得裴怀洲此人如何?”
阿念脱口而出:“这人有病。”
的确有病。
正常人哪会把病患的鸡汤端出门,一路端到那么远的地方倒掉。被她抢着喝了,又要吓唬她,拿她的悲欢性命取乐,想看她失态出丑。
而且,他还对落水的季随春见死不救。人死了,拿萧泠冒充,似是完全不担忧萧泠露馅。
“此人冷情冷性,不可轻信。”萧泠嘱咐阿念,“你不要被他那张皮囊哄骗。”
这话却有些莫名其妙了。
“阿念。”萧泠喃喃,“我此生从未遇见你这般赤诚的人,这世上也再无人如我一般待你好。我会待你很好很好,你莫要离开我。”
离了你,我如今又能到哪里去呢?
阿念还不知明日如何。
她想拍拍萧泠的背,双手又被攥住。年幼失怙的六皇子如今只是个伤病满身的孩童,长得像猫儿,哭起来也像猫。湿淋淋的泪染了阿念满手,热烘烘的气息裹住脖颈胸腔。
“对不住……对不住,阿念。”曾经的萧泠,现在的季随春,断断续续道,“你没办法去渔村打渔为生了。”
阿念愣了下。
打渔为生,不过是她逃亡途中偶然生出的心愿。
她说:“那不算很重要的愿望。”
季随春问:“那么,对你而言,很重要的愿望是什么?”
阿念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仿佛回到那个挨了鞭刑,躺在廊角下的午后。日光刺眼,耳朵鼓噪。
那一日,是她十五岁的最后一天。在即将迎来十六岁之前,她曾许下含着血腥气的心愿。
“我希望不再被打骂,能吃上热饭热菜。”
“想有个正经名字,一个很好、很不错的名字。”
“我还想,好好活着。不要像石子丢进水里,发不出一点儿响声。”
她说完,季随春很久没有回话。
在阿念朦胧入睡之际,他轻声细语:“只要你一心一意待我,你便不会死得无声无息。”
……
次日晨起,三房的人送了早饭来。清粥咸菜,寒酸简单。阿念拦住人,要府里过来个看病先生,她和季随春的伤需要换药清理。
这人答应得好好的,并不问他俩为何受伤。怎料等待许久,都无人登门。阿念出去找人,撞上那个严厉冷漠的老媪,反被训斥不讲礼数到处乱跑。
阿念只好忍着脚痛回来。
她从宫里带出来的小布包还在身上。一路艰辛惊险,都保护妥当,泡在湖里也没丢。如今只能从布包里捡些碎散银钱,偷偷趁府中仆从不注意,溜出角门去寻医问药。
没走几步路,被人拎上马车,一路送到栖霞茶肆。
栖霞茶肆有清幽山水,山水盈盈处,觥筹交错欢笑连连。在画舫上见过的年轻人,和没见过的陌生青年,胡乱围坐着,个个敞胸露怀不羁状,和许多娇艳女子调笑偷香。
一派群魔乱象。
衬得独坐的裴怀洲成了枝清新白莲。
他今日穿得极雅,幅巾束发,锦袍笼纱,衣摆绣着银线经文。多情的桃花眼蕴着湿润水色,微微翘起的薄唇也泛着动人的红。阿念被推搡着送到他面前,还未站稳足跟,就听见他如释重负的话音。
“你们不是不信么?非要给我塞人……看罢,人请来了!”
阿念抬头,裴怀洲直直指着她的脸,义正辞严,“她就是我一见倾心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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