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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恐惧又化作绝望。
“我不想死。”应福张嘴,涎水混着鼻涕流进来,“我、我不想死……不想……”
声音越来越低,微不可闻,消散殆尽。
阿念用力吸了下鼻子,腥臭的铁锈味儿滚入咽喉胃管,险些灼伤五脏六腑。她没再看倒伏在排水渠边的尸体,咬牙继续奔跑。脚底踩到软物,淌过水面,仍旧要跑,跑,什么都不要看,一直跑出宫城去!
可是当她拐过墙角,快要抵达杂役通道时,瞧见了什么?
密密麻麻的尸骸堆成小山,景象形同炼狱。几个散兵提着枪,挨个儿戳刺检查。阿念躲无可躲,一骨碌滚进尸堆里,恰巧与身侧一双黑眸对上目光。那是个穿着绛袍的小童,被压在最底下,发髻散乱,冷玉似的脸蛋沾着猩血。
阿念认得他。
他曾骑在墙头,看她撕咬应福喉咙。
现下他动弹不得,模样狼狈,浓黑的眸子泛着点点潮意。
噗嗤,锋利长枪自后而来,刺穿尸体又擦过阿念的耳朵。她抖了一下,攥紧的左手被柔软手指盖住。
细细的汗意染上手背。阿念眨了眨酸疼的眼睛,牙齿咬得死紧,浑身僵直一动不动。那几个兵还在周围来回走动,只需向前五步,就能窥见躲藏在尸堆里的二人。
凌迟之刑不过如此。
阿念想不到逃脱的办法,一时间脑内空空茫茫。她想回顾过往,然而这短暂辛劳的活法并没有值得咀嚼的时刻。记不清幼年事,不愿看如今事。好在身边还有个活人陪着自己,即便死了,也算不得孤单。
又一枪,从二人之间斜斜穿过。刮破了阿念腰侧的衣裳,刺伤小童肩膀。鲜血迅速洇染开来,绛红色的布料变得暗沉,但他依旧按着她的手,没发出任何痛呼。
明明只是个孩子。
阿念看他,他还能弯起潮湿的眼,冲她笑。
有人策马而来,催促翻捡尸堆的散兵:“别在这里消磨时辰!都是不值钱的宫人,一把火烧了便罢,前头还有许多宫殿未查,狗皇帝的儿子也对不上数,昭王有令,斩杀皇嗣按功领赏,速速前去别教其他队抢先!”
几人应诺,拎了油桶泼洒尸堆,从旁捡来火把投掷其上。熊熊烈焰瞬间燃起,怪异甜臭的焦味儿融化着流淌下来,浇在阿念头上背上。她没有躲,旁边的孩童也没有躲。直至脚步声渐远,阿念才拽着孩童爬出来,拍灭彼此发梢撩起的火苗。
她转身迈步,耳听得他沙哑嗓音。
“你不带我一起走么?”
阿念回头,沉默一瞬,摇摇头。
“为何?”年幼的孩童坐在地上,身后是燃烧的大火,“我知道你要逃命。你尚有行走之力,而我很轻,你可以背着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雪白的绫裤血迹斑斑,右腿不自然地弯曲着。
“我受伤了,逃不远的。你可不可以带上我?”
阿念还是摇头。她看着他身上的衣裳,丝帛面料,金线滚边。这不是寻常宫人仆役的打扮。
他循着她的目光低头,忽而笑了一下,有些难过。
“这也不是我的衣裳。是五殿下的。他与我年纪相仿,仓促间与我换衣,如今想必已经逃出生天。我命大,躲过追杀,却险些折在此处。”
坐在地上的孩童勉强支起身子,又摇晃跌倒,干脆膝行着抓住阿念的手。他眼眸弯弯,笑得像哭。
“你带上我罢,求你了。”
阿念也很想哭。她用力按了下眼睛,甩开他的手,疾行数十步。周围火光漫天,焦味儿充斥胸腔,人的骨头被烧得嘎吱作响。
她啪地打了自己一耳光,又转身回来,剥了他的外袍扔进火里,将人捞到背上。
“自己抓牢了。”阿念的声音在抖,“如果你掉下去,我再不会管你。”
“好。”他搂紧她的脖子,低低回应着,“我会牢牢抓住你的。”
此后二人无话。
阿念背着这孩子,按照既定的路线出逃。她算得没错,这条路的确可行,经杂役通道来到运送净车的角门,周围也没见到其他人,恐怕早就四下逃窜了。
出了角门,便算离开宫城。外头已是满目狼藉,血染街面。阿念多年不曾外出,认不得这里坊巷道,只好凭着直觉躲进阴暗小巷。
隔着一道墙,能听到士兵列队巡逻的动静。
“建康待不得了。”趴在背上的孩童低声说道,“趁着今夜城里混乱,我们得逃出建康,城门走不得,你朝南去,去码头,我们坐船走。快些,我背过舆图,我给你指路!”
阿念没有犹豫,顺着巷道迅速穿行。每每遇着岔道口,他怎么指,她便怎么跑。躲开军队,混进仓惶逃窜的人群,踏过一条条沿河街巷,嗅闻河岸的鱼腥味儿。
跑累了,便走,走一段路,再接着跑。
不知不觉,阿念已浑身湿透。未愈合的鞭伤刺拉拉地疼,喉头好似被钝刀割磨。背上的人,也越来越重,好几次滑下去又攀上来。
好在他们终于找到了码头。
这里挤着许多人,个个愁苦满面,央求船夫载其离城。河面停泊着大量客舟渔船,载满了人的船只鱼贯而出。
阿念瞧见一条即将离岸的货船。那船夫唉声叹气的,一边骂着世道,一边用船桨打落想要跳上去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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