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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以上都是阿念的猜测。是她撺掇自己做坏事的理由。
她胸口常有股粗莽的热气,平时压得狠了,冲动时便不管不顾发泄出来。撕烂应福的喉间肉,夜里奔出去冒险寻找嫣娘,背着萧泠逃出宫城,不外如是。
“在想什么?”裴怀洲手指施力,逼得阿念高高扬起头颅。目光对上她乌黑的眼,莫名移开,好巧不巧地发现了她手里捏着的布条。
这布条已经被裁剪过,乱七八糟地叠成一簇,拿暗白的丝线缝了几道。
怎么看,怎么丑。
裴怀洲脸上的表情停滞一瞬。他迅速扬起唇角,语调轻快地问:“你缝的什么?”
大早上,日光明媚,暖意袭身。阿念却硬生生从裴怀洲身上感知到丝丝凉意。这凉意顺着麈尾流下来,几乎要切断她的脖颈。
“……是花。”阿念举起手里四不像的玩意儿,“我要缝朵花,簪在头上。”
一息,两息。
空气死了般凝重。
裴怀洲动动嘴唇:“什么花?”
阿念哪知道自己要缝什么花。她只晓得,将布条攒成圆形,再剪剪边缘,弄些尖尖出来,就算有个模样了。
无非是糊弄季随春的东西。如今被裴怀洲追问,想不出该怎么应答,一时间视线瞟过他颈间锁骨,鬼使神差道:“木莲……?”
这答的,自己都不确定。
裴怀洲却没了反应。许是日头太晒,晒得他耳尖也透出浅淡的红。明明堂的读书声再起,从《隰桑》念到了《静女》,总归都是些情情爱爱的句子。
“原来如此。”
裴怀洲自言自语,忽而笑出声来,拎着阿念的后脖领子将人拽起来。他又是那个随性风流的裴七郎了,眼角眉梢都挂着慵懒的情意,看向阿念的眼神仿佛藏着软钩。
“走罢,我带你进去,瞧瞧他们读书有多烂糟。”
烂糟这个词,能直接说出来么?
阿念默默腹诽。
她莫名其妙被他拎进明明堂,接受一众季氏族人的注视,以及大儒不满嫌恶的打量。
“家学……家学之地,岂能让女子进入!还是个低贱的婢女……”
“你们读的她也懂,她为何不能听?”裴怀洲打断大儒话语,潇洒落座,麈尾点点书案,“怀洲受三叔父所托,考问诸位郎君近况,年长者先来。请罢。”
这种情形显然并不是第一次。季氏子弟左右张望一番,有的疯狂翻书,念念有词,有的被迫上前,一脸悲壮。
阿念站在裴怀洲身后,悄悄打量敞轩内的情况。在此处读书的,年纪参差不齐,最低五六岁,最高的竟有十五六的模样。有些人衣着华贵,有些人朴素些,但最为寒酸的,依旧要数季随春。
这种寒酸并不显露在穿衣上。季随春今日穿的,是下船前裴怀洲所赠的行头,面料差不了多少。他也仅有这一套衣裳,能为自己搏个体面。
然而寒酸与否,能从许多细微之处窥见。腰间的配饰,身上的气味,书案摆放的笔墨砚台,甚至于书案的磨损痕迹,都是寻根溯源的证据。
无人问津的季随春坐在最偏僻的角落里,身板挺直,冷白的手指按着书页。
见阿念望过来,他略抬一抬眼,神情似有担忧。
“别念了。”裴怀洲止住面前那人错漏百出的念诵,头疼般扶了扶额,点点季随春,“你过来。”
季随春起身上前。裴怀洲将一本诗经哗啦啦翻过去,停在半本位置:“从第一篇起,背给我听。”
季随春真就一篇篇背了过去。无需提示,毫无卡顿。阿念看着他,因为伤势未愈,他拄着一条木拐,脊背却始终很直。
时辰点滴流逝,他的额头渗出细细冷汗,身子也开始摇晃。
裴怀洲冷眼瞧着,止住季随春声音,随意点了一篇提问。季随春答了,他又抛来一问,接二连三,季随春皆有问必答,没有疏漏。周围静悄悄地没其他声响,直至季随春体力不支摔倒在地,裴怀洲才微笑着站起来,对大儒行礼。
“只这一人,该给他换些新书了。季家的藏书楼,也可让他进去读一读,若能写出些精妙文章,怀洲自当举荐他入郡学。”
郡学!
明明堂起了些骚乱。
阿念记得,在画舫上,裴怀洲曾为她指点郡学位置。那是一片灰青色的楼阁,掩在层层叠叠的青绿间。他当时说,进得此处,不愁诗书难觅,挚友难交。
不愁诗书难觅,挚友难交……阿念品着这几句话,不由生出浅淡怅惘。
裴怀洲此行事了,便要离开。他拿麈尾拍了拍她脑袋:“愣着做什么,引我出去。”
让一个婢女引路送客,合乎情理无可指摘。阿念跟着裴怀洲出了月洞门,又送他走过弯弯曲曲陌生廊道庭院。她自然不识季宅路径,都是裴怀洲指指点点,逗鸟雀似的,催着她走。
及至出了侧门,他登上车驾,又唤阿念过去。阿念不明所以,走到辕轭前,迎上一双春意盈盈的眼。
“我改日再寻你玩。”裴怀洲道,“你可要快些养好身子。”
说罢,他落了帘子,放松身体仰靠锦垫,任由车驾缓缓起行。在轮毂吱吱嘎嘎的声音中,他拿麈尾盖了脸,唇边泄出冷嘲。
“竟是心悦我,才如此冒犯我……”
昏暗幽香的车厢里,裴怀洲的嗓音一如日光晃荡摇曳,时隐时灭。
“这便有许多新的乐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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