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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贺守山看着他吃。
&esp;&esp;有些地方出骟猪的,有些地方出说书的,有些地方出麦客,这事儿既没道理,也没规律。
&esp;&esp;这人插队的碾子庄,贺守山听说过,那个村出要饭的。
&esp;&esp;碾子庄的土地瘦,离水又远,收成总不够吃,一到青黄不接的时候,村里凡是走得动的都出来要饭。浩浩荡荡,总有几个会走到他们这里。
&esp;&esp;贺守山给他碗里添了水,心里还是疑惑,知青出来要饭还是头回见,他们头一年有国家发的口粮,不至于没饭吃。
&esp;&esp;青年吃完面,捧着碗大口大口喝汤,那碗极大,几乎把他的脸整个埋住。喝完最后一口面汤,他放下碗,看着空碗发呆,突然流下泪来。
&esp;&esp;贺守山看出他是第一次要饭,心里跟着他一起酸了起来。
&esp;&esp;炉膛的火光红彤彤的,青年只是安静地流泪,自己哭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就把脸一抹,对贺守山说:“谢谢你,老乡。”
&esp;&esp;老乡是知青对他们这些本地人的称呼,贺守山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商量过。
&esp;&esp;贺守山拿起碗,语气温和地问他:“吃饱了没?还要不?”
&esp;&esp;青年无言地摇了摇头,他等面煮好的时候打量了一下这个窑洞,知道贺守山家里也不富裕。
&esp;&esp;这年头就是这样,施舍的和乞讨的其实也就只差一步。三年大饥荒刚过去,谁家能有余粮呢?
&esp;&esp;窑洞外面天色更暗了,人们开始下工,拿着农具往自家走。灰沉沉的天,灰沉沉的地,有信天游在天地间苍凉地响起。
&esp;&esp;“受的牛马苦,吃的猪狗饭……掌柜的算盘响连天,累死累活倒欠钱……”
&esp;&esp;青年偏头看着窗外,听着那苍凉的歌声,整个人呆怔怔的半晌没说话。
&esp;&esp;贺守山问:“你晚上在哪里过夜?”
&esp;&esp;青年:“我们看到村尾有几个窑洞,晚上睡在那边。”
&esp;&esp;贺守山知道那几个窑洞,废了好多年的破窑,炕早堵了,烧不了,顶多挡挡风,好在现在不算冷。
&esp;&esp;青年又跟他说了谢谢,就转身离开了,贺守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黄色的天地间。
&esp;&esp;再见面是一个多月后。
&esp;&esp;这天中午,贺守山吃过晌午饭,刚到田里就被队长叫去,让他到镇上接人,拉队里的牛车去,算工分。
&esp;&esp;贺守山接过车,问:“接知青啊?”
&esp;&esp;队长:“是啊,这会儿他们估摸已经到镇上了。”
&esp;&esp;贺守山赶着车,走了俩小时,还没到镇上就碰到一行十几人迎面走来,他停下,问:“是去庙儿沟吗?”
&esp;&esp;他们中最高个的青年闻言立刻嚷嚷:“怎么现在才来接?”
&esp;&esp;贺守山没搭腔,只说:“行李放上来吧。”
&esp;&esp;几个大箱子纷纷放上牛车。
&esp;&esp;“把墨生放车上。”高个和其他人一起,想把一个人往车上放。
&esp;&esp;贺守山看见立刻制止,说:“人不能上车。”
&esp;&esp;高个:“又咋了?”
&esp;&esp;贺守山蹙眉:“自己走,这车是给你们拉行李的,不拉人。”
&esp;&esp;高个:“牛比人金贵?”
&esp;&esp;贺守山:“咋了?”
&esp;&esp;高个:“他晕过去了,走不了了。”
&esp;&esp;贺守山:“你们轮着背他。”
&esp;&esp;高个闻言一瞪眼:“你怎么回事?有牛车为什么不让坐?”
&esp;&esp;贺守山:“牛金贵。”
&esp;&esp;庙儿沟一共才三头牛,大队专门找人照料,平时比人都金贵。
&esp;&esp;其实人也不是完全不能坐牛车,主要得看情况,平时坐一下也就坐了。可今天老牛已经干了半天活,现在又拉了十来个人的行李,回去还要走这么远的路。
&esp;&esp;再让老牛拉个人,贺守山舍不得。
&esp;&esp;知青们不解,他们尚未和这片土地产生连接,也不能理解牛比人金贵的道理,当场和贺守山吵了起来。
&esp;&esp;远处传来嘹亮凄凉的信天游,穿过山坳,直到他们耳边。
&esp;&esp;“受的牛马苦,吃的猪狗饭……掌柜的算盘响连天,累死累活倒欠钱……”
&esp;&esp;陕北民歌不是从人嘴里唱出来的,是从黄土地裂口里嚎出来的。凄冷的歌声一出来,知青们都停了下来,不知缘由地沉默了。
&esp;&esp;“松涛,现在怎么办?”另一个戴眼镜的圆脸知青问高个。
&esp;&esp;宋松涛抹了把脸上的土:“我们轮流背吧,我先来。”
&esp;&esp;贺守山看他们一个个都又瘦又弱,叹了口气,举了举手上的鞭子问:“你们谁会赶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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