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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袍束缚着她的腿,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她边跑边回头,看见板间房的灯忽然灭了。
然后是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
沈知意捂住嘴,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跑。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夜色像墨汁一样浸染天空。
她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终于看见九姑娘糖水铺那盏昏黄的灯。
铺子门关着,但没锁。她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只有灶台上的糖水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墙上挂着一张合影——九姑娘和那个叫汉生的男人,笑得灿烂。
照片下压着一张泛黄的船票:一九四九年四月五日,上海至香港,“太平轮”。
沈知意忽然想起周叙白说过的那个词:海难。
太平轮海难,一九四九年一月,近千人罹难。
所以汉生不是死于风暴,是死于那场着名的沉船事故。
而九姑娘等了一辈子的人,其实从一开始就没能抵达香港。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沈知意躲到柜台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门口,犹豫了片刻,然后——
门被推开了。
一双沾着泥水的皮鞋踏进来,然后是柘木拐杖落地的声音。
沈知意几乎要冲出去,却在最后一刻僵住。因为跟着拐杖进来的,还有另一双陌生的鞋。
“她应该在这里。”是周叙白的声音,疲惫而沙哑,“九姑娘说如果出事,让她来糖水铺等。”
“你确定她听懂了?”另一个男声,年轻,带着北方口音。
“我确定。”周叙白停顿了一下,“赵同志,我需要先找到我妻子,才能跟你们走。”
那个被称为“赵同志”的人沉默片刻:“我给你十分钟。十分钟后,无论找没找到,都必须离开。吴启明的人已经盯上这里了。”
脚步声开始在狭小的糖水铺里移动。
沈知意蜷缩在柜台后的阴影里,心跳如擂鼓。
她听出来了——这个赵同志,就是海岛县那个……
五月下旬的香港,潮湿闷热中夹杂着海风的咸腥。
重庆大厦板间房里,沈知意将九姑娘开的最后一包药渣倒进搪瓷盆,药汁的苦味与霉味混在一起,挥之不去。
“今日感觉如何?”周叙白拄着柘木拐杖挪到门边,左腿裤管空荡地垂着。
沈知意抹去额角的虚汗,颈侧瘀斑已淡成浅褐色:“好些了,咳嗽轻了。”
窗外传来重庆大厦特有的嘈杂:南亚裔商人的吆喝、粤语骂架、收音机里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这个鱼龙混杂的避难所,给了他们喘息之机,却也像牢笼。
“赵同志那边有消息吗?”沈知意压低声音。
周叙白摇头,目光落在墙角那包潮汕药膏上。
三天前,裁缝店陈老板突然辞退她,理由是“肺病客人都怕”。
真实原因两人心知肚明——吴启明的人来打过招呼。
陈老板递辞工钱时塞了药膏,低声说:“去中环碰碰运气,我有个老友开洋服店。”
生存的绳索又细了一分。
中环德辅道,鸿昌洋服店
玻璃橱窗里陈列着英伦三件套西装,模特假人戴着礼帽,姿态倨傲。
沈知意攥着陈老板写的介绍信,手心全是汗——信纸边缘已被指腹磨得毛。
推门时铜铃轻响,冷气扑面而来。
店内深色木地板光可鉴人,墙上挂着老式温度计、湿度计,还有一张南海手绘海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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