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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院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陈平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无碍后才迅速将人让进。门在身后合拢,将微明的天光和潮湿的寒气隔绝在外。院子里静悄悄的,下人们显然还未起身,或是得了吩咐不敢靠近。
“去地窖,处理伤口,换干净衣服,不许声张。”柏封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交代完,便独自拖着伤腿,一步步挪向书房。每走一步,腿上的伤口都像被烙铁烫过,地上的水渍拖出暗红的痕迹。
书房里还残留着昨夜出发前留下的、微弱的炭火余温。他反手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允许自己短暂地卸下支撑。剧痛和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上来,让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他扶着桌沿,艰难地挪到椅边坐下,撕开被血浸透、紧贴在伤处的裤腿。伤口泡得发白,边缘红肿外翻,深可见骨。他额上青筋暴起,从怀中摸出一个防水的小油布包,里面是北境军中常用的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没有热水,只能用烈酒浇淋——那是他藏在书房暗格以备不时之需的。烈酒触到伤口的瞬间,他闷哼一声,牙关紧咬,手指几乎抠进坚硬的梨木桌面。
粗糙地包扎完毕,他靠在椅背上,急促地喘息,脸色比窗纸还要白。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大脑却在疯狂运转。
铠甲。不是铁料,是成批的、精良的铁甲部件。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方武装的已不是散兵游勇,而是可能成建制的、披甲的精锐!走私成品军械,与走私原料,性质天差地别。后者尚可解释为牟利,前者,几乎是谋反的铁证!
胡老大和他的“水手”们,那些训练有素、临阵“演戏”的人,是什么来路?漕帮豢养的死士?还是……来自军中?那些水下和岸上的伏击者呢?行动干脆,配合默契,撤退迅速,显然是预先设好的杀局,目的明确——毁船、灭口、嫁祸(或至少制造混乱)。
最后出现的影卫……是沈鸿早有布置?还是恰好赶到?若是前者,皇帝对局势的掌控或许比他想象的要深;若是后者,那只能说运气尚存。
但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周敏之,或者说周敏之背后的人,为什么要布下这样一个局?仅仅是处理掉暴露风险增大的“货物”和不可靠的“押运者”吗?还是……有更深的目的?比如,试探?试探他柏封是否真的是“自己人”?试探皇帝的反应?抑或是,借着这次“失败”的走私行动,掩盖其他更隐蔽的勾当?
思绪纷乱如麻,头痛欲裂。窗外的天色逐渐由深灰转为鱼肚白,微弱的光线透过窗纸渗进来,给昏暗的书房镀上一层冰冷的青灰色。
笃、笃笃。
极有规律的叩门声响起,三短一长,是陈平与他约定的暗号。
柏封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进。”
陈平闪身进来,他已换过干净衣服,脸上的泥污洗去,露出深刻的五官和担忧的眼神。他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粗瓷碗。
“将军,姜汤,趁热喝。弟兄们的伤都处理好了,阿川(中箭那名亲兵)烧得厉害,但性命无碍,用了药,睡下了。”陈平将姜汤放在桌上,低声道,“外头……很安静。昨夜那么大的动静,城里好像没什么反应。”
柏封端起姜汤,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瓷传到掌心,带来一丝虚弱的慰藉。他慢慢喝着,辛辣的暖流划过喉咙,却暖不透四肢百骸的寒意。
“没有反应,就是最大的反应。”他声音沙哑。通州码头离京城不算太远,那样一场大火和厮杀,官府、漕司、甚至驻军,不可能一无所知。但至今风平浪静,只能说明,有一只更大的手,将这一切压了下去。是周家?还是那神秘的“七爷”?亦或是……多方默契的结果?
“那我们现在……”陈平欲言又止。
“等。”柏封放下空碗,眼神沉静下来,恢复了惯有的冷峻,“等宫里,或者……等周敏之。”
话音刚落,前院隐约传来敲门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度。
陈平眼神一凛,手按上刀柄。
柏封抬手制止了他,侧耳倾听。敲门声很有特点,三下,停顿,再三下。是宫中内侍特有的节奏。
来了。
“请来人到前厅稍候,说我更衣便来。”柏封吩咐道,强撑着站起身,伤腿一阵剧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
来的不是德顺,而是一个面生的年轻内侍,低眉顺眼,举止恭谨,但眼神锐利,不着痕迹地扫过柏封略显苍白的脸和虽然更换过、仍能看出匆忙痕迹的袍角。
“柏将军,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入宫觐见。”内侍的声音平板无波。
“臣遵旨。”柏封拱手,心中却是一沉。这么快?是影卫已经回报?还是宫中已通过其他渠道得知了昨夜之事?
依旧是那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将他抬入宫城。天色尚未大亮,宫道两侧的石灯还散发着昏黄的光,映着湿漉漉的地面,一片惨淡。轿子走得很快,却不是去往熟悉的暖阁方向,而是拐入了一条更僻静、树木更茂密的宫道。
最终,轿子在一处名为“听雨轩”的临水小榭前停下。这里位置偏僻,四周遍植高大花木,此刻晨雾未散,更显幽深静谧。
内侍引着柏封步入小榭。里面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架古琴,墙上有几幅意境萧疏的水墨。沈鸿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案后,而是凭栏而立,望着窗外尚未散尽的雨雾和残荷。他穿着常服,外面松松披着一件玄色氅衣,背影依旧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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