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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茫应该是天然的瞳色浅,夜里点着灯不明显,阳光底下格外好分辨,那双眼睛莹亮剔透如同茶色的琥珀。或许正因如此,这双眼里的任何情绪波动对傅存远而言都无所遁形,甚至更加动人,每次陆茫看他超过三秒,他就会忍不住想要亲吻。
此刻,浅色瞳孔里晃动着惶恐,正急切地回望着他,哪怕一句话也不讲,傅存远也能读懂陆茫的心。
他闭上眼,手撑着厨房台面低头叹了口气,紧接着用手臂把人捞进怀里抱住。“问你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怎么不回答?”他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
“……你能不能,”陆茫艰难地开口,在这里停顿了足足有一分钟,才把后面半句话续上,“让我把今年的打吡跑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只剩下砂锅里的粥水咕嘟咕嘟地滚起。
“为什么?”傅存远问。
陆茫的嘴唇开始发抖,他的目光越过傅存远的肩膀,盯着那片落下的灯光,迟迟无法开口。
他很少回头去看自己的人生。
因为他前二十年的人生没什么好回头看的,单调、无聊、困苦,不似有些人拥有光辉过往,哪怕日后荣光不在,也总能靠反刍过去的日子聊以慰藉。
成为骑师是他人生的分水岭。
但他一直放不下赛马,除了因为这是他为数不多能感受到人生价值的事情之外,还因为他内心深处一抹难以启齿的愧疚。
当初被骑师学校录取后,他除了偶尔休假的日子,基本没空去看望住院的母亲。等好不容易有空闲了,要先搭地铁,再转巴士,又行十几分钟路上坡才能到病院,一来一回,难得的休息日便没了。
这实在是件很疲惫的事。
尽管陆茫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觉得。
可就是这么难能可贵的见面时间,他和母亲二人在病房里也极少对话。通常是陆茫坐在床头,母亲躺在病床上,两人都沉默着一句话不说。
母亲大概是没力气说,陆茫是不知道说什么。
天气好时,这个场景有种静谧的温馨;天气不好时,这个场景看上去便压抑又沉重。
而陆茫对于母亲临终前的那段记忆是模糊的,那时的他全副身心扑在了比赛上,大概有好几个月都没去过一趟医院。现在想来,他其实是在逃避。最早用骑师学校的训练做借口,后来用比赛做借口,逃避面对母亲的死亡,逃避面对他们之间因为疾病而经年累月堆积起来的怨言和痛苦。但对外,他总是口口声声说想要跑出好成绩给母亲看。
可卧病在床的人真的在乎他拿下了多少个第一,赢得了多少奖金吗?
陆茫早已永远失去了得到答案的机会。
他唯一清楚的是,母亲离世那年,他拿下了六个g1赛胜利,追月更是在他的策骑下全年四战四胜,没有输过一场,被评为当之无愧的年度港岛马王,而他因为要去参加颁奖典礼,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就连母亲的遗言到头来也只能借由他人之口转告。
或许他的母亲更希望孩子能多来看看自己。
这一点直到母亲病逝,陆茫才敢逼迫自己面对。
从此,他的身上背负起一种愧疚和自责,以至于他不得不说服自己加倍专注在赛马上,拼尽全力取得更好的成绩,获得更多荣誉。
如果不是这样,他没办法自欺欺人。
沉默中,傅存远一把抓住他的手摁在自己的心口。
“你摸摸,陆茫,”说话声在耳边响起,温热的吐息带着声波震颤地传入耳中,胸腔的震动也在他们紧贴的身躯间传递而来,“我不想你受伤。”
爱人的怀抱一如既往的温暖,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安心的地方之一。陆茫的掌心贴在傅存远的胸口,感受着对方的心跳一下下撞在手掌之中,却依旧什么话都讲不出口。
他没那么纯粹高尚。
他自私而又贪心。
他害怕失去爱。
他讨厌无法坦诚的自己。
63囹圄
沉默中,傅存远的五指穿入陆茫的发丝间。他用掌心托住那人的后脑,略微偏过脸,低头,鼻尖抵着后颈那块藏着腺体的皮肉。
傅存远知道陆茫私底下跟韦彦霖见过,但两人为什么见面他并不清楚。
他总是试着给陆茫绝对的信任和尊重,只是有那么一瞬间,当他能感觉到陆茫依旧在向他隐瞒,不打算坦诚相待时,傅存远还是会想,是不是就不该这样?
他应该直接把人关起来,就不用受这种折磨了。
对陆茫好,对他也好。
心情烦躁到了极点。陆茫的不安和厌恶都透过标记传递过来,直白清晰到傅存远无法装作不知道,但他光能感受到陆茫的情绪,却无从知晓这些情绪背后到底是因什么而起。
理智来说,这个时候他应该问的。
张嘴问。
复杂的语言系统几乎可以说是人类漫长的进化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它出现并跨越漫漫时间长河留存至今的原因无非就是为了让人类能够有效而简洁地沟通,使他们能够把双眼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鼻子闻到的、双手触碰到的一切的抽象感官体验转化为更具体的概念,令他们能够尽可能地理解彼此、远离误会。
但傅存远问不出口。
“我的手机呢?”最终是陆茫先打破了沉默。
砂锅里的粥水滚起了,白色的泡沫顺着盖子边缘的缝隙挤出来又炸掉。汤水、米还有海鲜的香气交织着弥漫在升腾的白色蒸汽中。
傅存远伸手关掉了灶台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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