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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大脑进入无比冷静的状态,原本短暂的一秒变得清晰且漫长,就连午夜霓虹奔跑时肌肉鼓动的细微变化都一丝不漏地被捕获。紧接着,这些年在马背成千上百,乃至上万次的策骑经历刻下的习惯和经验支配身体,促使他挥鞭,叫他摆动手臂推动马匹。
通体漆黑的赛马撕裂雨幕,带着背上那道粉色的身影狂奔,在最后一百米的距离咬住了一直领先的灰白色马匹。
终点线只有咫尺之遥。
午夜霓虹的步伐迈得快且舒展,在四蹄腾空的瞬间就如同在飞一般,顶着观众席上炸开的叫喊,它的脖子终于越过了日界线。
泥水在马蹄下飞溅,裹着汗和雨,黑马的鼻尖率先触抵那道终点线。
“午夜霓虹——赢下港岛经典杯!!”解说兴奋地宣告着结果,“这是它拿下的四岁马系列的第二冠。时隔五年,让我们拭目以待是否会有第三匹获得四岁马三冠的赛马!”
或许是冷风灌入了鼻腔肺腑,或许是因为身体内爆发的剧痛,陆茫感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顶上喉咙,涌至舌尖,其中还掺杂着丝丝苦涩。
好痛。
太痛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听不见任何声音,耳边只剩自己的心脏仿佛在垂死挣扎般疯狂擂动着的巨响。
冲线后的巴顿立起上身,控制着日界线减速,却发现午夜霓虹背上的陆茫反常地弓着肩背,整个人几乎趴在马背上,手里死死攥紧了缰绳。
这不是减速的姿态。
巴顿想凑过去看看是什么情况,结果就在下一秒,异变陡生。
午夜霓虹背上的身影在颠簸中摇晃着,紧接着仿似被抽掉了灵魂般骤然歪向一旁,从马上坠倒。
这一幕就发生在冲线后不到三秒内,就在傅存远眼前。
陆茫的身影重重落在积水的赛道上,转眼被跟在后方冲线的马匹淹没。看台上发出一片惊呼,傅存远的大脑“嗡”地一声,整个人木在原地两秒,紧接着他的心仿佛被撕裂一般生出剧烈的惊恐,五脏六腑跟着抽动,让他像是要吐出来。
赛马奔腾而过,留下一地烂泥,还有倒在泥里、一动不动的人。
这一幕和记忆深处被他刻意遗忘的某个画面近乎巧合地相似,连带着也勾起内心深处不愿面对的恐惧。
傅存远终于有了反应。
先是指尖痉挛般轻轻颤动,紧接着是收紧的声带抽搐着挤出一声变调的“陆茫”,再然后,他不顾周围人的阻拦,疯了一样地冲上前去,越过围栏,踩着被雨水浸泡的草地踉跄着扑到陆茫身边。
61tobe
泥水是冰冷的。
刺骨的寒意一瞬间打透了西裤的布料,顺着跪地的膝盖传来。陆茫的脸上血色全无,只剩扎眼的黑与白,那双看向他时总是格外认真真诚的眼睛此刻半阖着,垂下的眼睫毛遮不住涣散的瞳孔。
“陆茫。宝贝。”傅存远声音颤抖地喊着,伸手摸向陆茫的脖子。
指尖压住颈侧,汗和雨水让肌肤变得软滑而冰凉,脉搏的跳动不太清晰地顺着指尖传来。高高吊在半空中心猛地落地,傅存远混乱无比的脑子暂且拾回了一点理智,他脱下西装外套盖到陆茫身上,然后俯身帮那人拆掉安全帽和护目镜,再把陆茫的脸从泥水里托起来,擦掉滚落的水痕。
嘈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只可惜傅存远完全没有心思去管。
“宝贝,应我一下。应下我,好吗?”他不敢随意乱动陆茫,只能把对方的脑袋略微托起来,一边弯腰落下亲吻一边急切地开口。
不知是因为痛,还是陆茫真的听见了他的呼唤,一声宛如叹息的呼吸的顿挫伴随着那人眼皮的颤动轻飘飘落入雨雾中。
不远处,失去骑师控制的午夜霓虹在往前跑了一小段路后自己减缓速度停了下来,它似乎意识到背上的负重没了,于是扭头看向身后。
两只乌黑的眼珠盯着陆茫和傅存远所在的地方几秒,紧接着午夜霓虹仿佛是意识到什么,开始小跑着折返回去,但还没等它靠近,赶来的常青就一把将它拽住拴上了牵引绳。
马会的工作人员和医疗队很快也抬着担架围到了陆茫身边。
赛道边上,韦彦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陆茫摔下来的瞬间他也吓到了。然而就在他回过神想要冲上去时,傅存远已经抢先一步越过围栏冲进了赛道。
他看着傅存远把陆茫的头托起来。那张惨白的脸在视线中一闪而过,心瞬间跟着裂开了一道缝。
被他用层层藉口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恐惧和愧疚在这一刻终于找到机会汹涌而出,淹没了他。
其实韦彦霖也后悔过。
当初医生跟他说陆茫不应该再骑马,否则严重的话会导致瘫痪的时候,他就料到了陆茫会怨他。但他别无选择,只能不断告诉自己,只有这样陆茫才能名正言顺地留在他身边。
他都想好了,既然陆茫喜欢马,等他们结婚之后,他可以在澳洲买一个牧场,让陆茫继续养马。又或者,如果陆茫愿意转行以练马师的身份继续在这个行业内工作,韦彦霖也都会全力支持。
他愿意做任何事去补偿陆茫,前提是那人不要离开他,并且乖乖听话不要再逞强赛马。
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成拳头攥紧,韦彦霖轻轻吸进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离开,不再去看身后的场景。
雨下得荡气回肠。
街道是湿的。衣物是湿的。什么都是湿的。
湿气无孔不入,顺着衣物的缝隙钻进来,黏附于皮肤上,那种感觉令人厌烦之极。傅存远把怀里换好了衣服的陆茫轻轻放到主卧的床上,又拉过被子帮那人盖好,而陆茫对此毫无所觉,双眼紧闭仍在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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