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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那抹苦涩散尽。他唇角向上勾起,“萧励,你既坑了我……”尾音一顿,微微眯起眼睛,“你也别想舒服。”
沈朝突觉心情愉悦,转身拉开了书房的门扉。
“小六!”他扬声唤道,清朗的声音在庭院里回荡。
无人应答。
“……”沈朝一怔,懊恼地拍了下额头:“啧!小六办事去了。”
此刻偌大的清晏园,除了他自己,只剩下那三个暂时还用不得的婢女。
他倚着门框,叹道,“不知道……彦姐姐到哪儿了。”
江南,宏州。
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断木、破碎的屋架,奔涌东去。昔日丰饶的田畴,尽成泽国。
一艘吃水颇深的商船,逆流而上。船头,沈彦一袭青灰劲装,帷帽低垂,身形单薄却站的笔直。
一路行来,触目皆是疮痍。高地上挤满了枯瘦麻木的灾民,倒塌的窝棚、漂浮的杂物,织成一幅绝望的图景——唯独不见官吏踪影。
越近前线,这人间炼狱的景象便越发清晰,沈彦心底的寒意层层堆叠。纵是当年贫瘠蛮荒之地,亦未见过如此大面积的人情崩塌。
商船缓缓靠向临时码头。这座宏州城,正是沈宇明夺回的第一座城池。
码头上,朔方军卷着裤腿,与健壮的民夫一同卸下粮食、药材……运往岸上临时搭建的营地。商船大多悬挂着九州商会的旗徽,间或夹杂几面康家的旗帜,如同生命的脉络,源源不断输送着生机。
一顶顶帐篷在营地中整齐排列,虽材质朴素,却足以遮风挡雨。中央空地上,数口大铁锅架在火上,热气蒸腾。
妇人们熬粥、分派食物。排队的灾民脸上虽仍有菜色,眼中却有了光,秩序也出奇地好。孩子们奔跑嬉戏,笑声清脆。
沈彦紧绷的身姿松弛下来,或许帷帽下的唇角,也因这熟悉的朔方风格,牵起了弧度。她的目光扫过营地,最终定格在岸边那道清瘦的青色身影上。柳植静立着,目光沉静地望向她的船。
待船停稳,沈彦行至柳植面前,躬身行礼:“老师。”
柳植伸手虚扶,笑容温和:“金会长,一路辛苦。水患阻路,比预计晚到了五日。”
“沿途所见,令人心焦。”沈彦直起身,语气沉凝,“幸而宏州已在掌控,多亏柳先生调度有方。”
柳植微微颔首,压低声音,“我本不愿打这一仗……朝中粮饷、军械,送达军中,十不存一。”他顿了顿,“可王爷说得对,不能坐视百姓溺毙于眼前。夺回宏州,不仅为战局,更是给这流离失所的百姓一个容身之所。幸得你与从文这些年苦心经营,办下这庞大的商会网络,否则……”
他未再言明,侧身引路:“走吧,进城细谈。”
洪州城内,巡逻军士更多是南征军,身上的甲胄制式与朔方军略有不同。
沈彦目光掠过那些军士,心中冷笑:“‘南征’?何其讽刺。”
府衙被征用为临时指挥所。后庭书房内,沈宇明背对着门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地图上比划。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转身。待看清是沈彦,脸上的警惕化为狂喜,“闺女,可算把你盼来了!”
他快步迎上前,习惯性地抬手想拍沈彦的肩膀,却在半空一滞,又默默收回。盯着她的小脸道:“看你瘦的,路上遭罪了吧?老子就说水路凶险,让你别亲自跑这一趟。”
沈彦卸下帷帽,行礼:“父王。”
“还是闺女好,知道来看老子。”沈宇明笑着,又忍不住抱怨,“朝儿在朔方时,恨不得日日给凌丫头写信,老子出来打仗几个月,连个屁都没收到!”
沈彦轻声道:“他在京中与人周旋,颇费心力,许是……”
“你这丫头,莫替他开脱!”沈宇明打断她,“等老子凯旋回去,定要狠狠抽他一顿!”
沈彦眼中笑意加深,却不再辩解。
“九州商会支援南征军——或说,支援父王,共计七十三批货物,账目明细在此。”她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册递上。“此船所载,是我私产,权当孝敬父王。那么,剩余七十二批货物的款项,父王打算何时结算?”
沈宇明接过账册,看也不看便丢在桌上,“彦儿!你……你竟要与为父算得这般清楚?为父这口袋,可比脸还干净!”
沈彦神色不变:“父王此言差矣。商会运转,亦有‘十万’伙计要养活,各处周转皆需银钱。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不同。”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规矩是您和从文当初共同定下的。商会可以成本价供给,允许赊欠,但账目必须清晰。”
沈宇明被她堵得语塞,看着女儿公事公办的认真模样,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行行行!算账是吧?记朝儿账上,回头让他连本带利还给你。”
沈彦唇边漾开笑意:“那这屁股……还打不打?”
沈宇明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罢了,不打了!老子就知道,你向着他。”
他转向站在门口的柳植:“柳先生,你评评理!哪有闺女跟老子算账算得这般清楚的?啊?”
柳植微微躬身,一本正经:“王爷,金会长所言有理。商会维系不易,公私分明,账目清晰,方是长久之道。”
“……”
深夜,公主府闺阁。
萧凌独坐书案后,目光投向窗外,神思渺远。
书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机关合扣声。她肩头微微一颤,唇边牵起一丝弧度。待转身,看清来人是垂首待命的兰幽时,那点弧度悄然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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