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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可惜那晚过后便是无休止的梅雨季,很多年没再见过像民国二十六年那样的满月。
&esp;&esp;愁绪
&esp;&esp;沉重的回忆哽在喉头,沈怀戒缓缓走向甲板的另一侧,灯塔的光束照亮岸边,他倏然看清土坡前不断拉扯的三个人影。
&esp;&esp;瘦高男人抱着园丁的尸体,苦苦哀求着什么,其中一个家丁模样打扮的男人朝他啐了一口痰,抢过他怀里僵硬发紫的尸体,埋进土堆中。
&esp;&esp;瘦高男人朝前扑腾,抱住其中一个人的大腿,满眼是泪地说着话。家丁提起铁锹,毫不留情地敲在他头上,男人抽搐倒地,手还攥着他的裤腿不放,家丁嫌恶地往他身上盖了一层土,旁边个子稍矮的家丁提醒他一句,两人收敛脾气,默默地挖土填坑。
&esp;&esp;码头边响起货船的汽笛声,沈怀戒眼眶发热,隔岸观火,心底却升起一股引火烧身的濒死感。
&esp;&esp;船舱顶层,五太太独自一人走进观景台,喝啤酒抽雪茄的英国佬们回头扫了她一眼,她微微颔首,走到靠窗的角落坐下,侍应生端上来一杯白兰地,烈酒入喉,她看向岸边的土坑,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esp;&esp;赵以思不明所以,紧跟在他身后,想上前探个究竟,沈怀戒忽然转身,挡住他的视线。或许单纯带着过去那一点念想,不愿让小少爷稀里糊涂地掺和进家仆的争斗中。毕竟他现在帮谁都不对,这和站队没关系,倘若淌进这场浑水,园丁大哥事后不一定领他的情。人心就是这样,在对方狼狈时施舍一点善意,日后再相见,对方只会想起那时的自己有多窘迫,自卑与不甘带来的恨意,足以让好友变成仇人。
&esp;&esp;海风吹乱发梢,沈怀戒定定地看着眼前人,他吃过这个亏,而曾经只会和鸡打架的傻瓜大少爷大抵不懂,心里升起奇怪的保护欲,不管如今对赵以思的感情是爱还是恨,都想让他离纷乱的争斗远一点。
&esp;&esp;赵以思莫名其妙被扣了一顶“傻瓜”的帽子,双手抱臂看着他,“说说吧。”
&esp;&esp;沈怀戒微蹙眉头,“说什么?”
&esp;&esp;赵以思捶了他肩膀一拳,装作使很大劲儿似的拼命晃手腕,“你挡我路做甚?”
&esp;&esp;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动作,仿佛两人之间从未分别四年,沈怀戒心跳快了一拍,不由得学他双手交叠在胸前,“这里没有路,除非你想跳海。”
&esp;&esp;赵以思慢慢眯起眼睛,是自己眼花了么?小哑巴看自己的眼神和从前不大一样,可又觉得在哪见过,像极了某个接自己放学的傍晚,他撑开雨伞看向自己的瞬间,专注而温柔,眼底仿佛只剩自己。
&esp;&esp;沈怀戒继而上前一步,彼此的影子上下交叠,许多年没离他这么近过,赵以思喉头一哽,呼吸发紧,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美人计?不对啊,小哑巴大半夜在自个面前显摆什么?脑海里旋即响起反驳的声音,得了吧,这小子淋得像只流浪狗似的,哪儿美了?
&esp;&esp;沈怀戒试探性地打了个响指,赵以思不太自然地避开目光,两人布鞋尖轻轻相抵,稍微后退,鞋面挤出一个水泡,他心头的疑云荡然无存,皱着眉轻轻一笑,算了,承认这小子好看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不过小哑巴一晚上没有搭理自己,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掀过这一茬,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esp;&esp;赵以思后退半步,嘴上不依不饶道:“你甭管身后有没有路,我今晚就想下海游一会。”
&esp;&esp;沈怀戒心底一沉,“少爷,你大晚上不睡觉,在这折腾个什么劲?”
&esp;&esp;哟呵,这么多年不见,居然还敢教育他了?赵以思踢向他小腿肚,沈怀戒趁机抓住他衣领,想想又觉得不妥,这儿没旁人,不必用刘姐姐教的方式对待少爷,松开手,耐着性子问道:“你又在跟我闹什么?”
&esp;&esp;“你还好意思问?”赵以思胸前的两粒盘扣崩开了,他不急着系,沈怀戒看了看周围,只有一对抱小孩的夫妻朝他们这边走来,那小孩一个劲地哭,没人注意到他俩,他飞速地给他系扣子。
&esp;&esp;赵以思仰着脖子,这一晚上打了千八百个岔,到现在还没问到点子上,他哼了一声,道:“谁说跟你闹了?你也晓得这船上没丝瓜汤,我就想下海游一圈降降火气,再上岸听你讲过去的事。”
&esp;&esp;他俩谁都明白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可谁都没再开口。面对面站着,沈怀戒捏了捏眉心,转身想走。赵以思打赌似的上前一步,见他没搭理自己,猝然朝护栏边跑去。沈怀戒眼皮一跳,一个箭步冲上前揽住他的腰,赵以思轻拍他的手,“放开我。”
&esp;&esp;他的声音冷得吓人,“你休想当我面死。”
&esp;&esp;赵以思快速眨了两下眼睛,将计就计,“你一整晚不搭理我,我快憋死了,憋死你晓得吧,唰的一下提不上来一口气,嗖的一声就这么死了。”他两手一摊,偏头看向他,沈怀戒喉结轻微滑动,也不知道哪个词戳中心窝,松开手,放缓声音道:“你想从哪里开始听起?”
&esp;&esp;“废话。”
&esp;&esp;沈怀戒瞪他一眼,赵以思立刻眯眼微笑,“从头。”
&esp;&esp;“杏花楼当年有个瞎眼老头,专门调教不听话的学徒,那年你走后,我在南京城找了你许久,最后被姐姐逮回杏花楼,关进了瞎眼老头的屋中。我与绑架你的杀手兄弟关在一块,后来刘姐姐放火烧了瞎眼老头的屋子,歪打正着救了我。那两兄弟差点死在火场里,我到昆明后才听刘姐姐说他们被四太太教派里的人救了。”
&esp;&esp;沈怀戒看向茫茫海面,有些话不能对小少爷说,他咽了口唾沫,道:“我与他们差不多有四年没见,当初在杏花楼没生过什么嫌隙,这次碰面,估计是看我不用风里来雨里去地讨生活,心中不爽,哥俩联起手来暗中报复我……”
&esp;&esp;赵以思指着自己的胸口,打断他道:“报复到我头上来了?”
&esp;&esp;“大概是天黑走错了房间。”他面不改色地理了理衣襟,赵以思冷笑一声,勾住他的肩,“你就扯吧,不想说就不说呗,干嘛扯谎骗我?”
&esp;&esp;沈怀戒心跳如鼓,面上淡淡地扫他一眼,“我若不开口,你待会不要跳海么?”
&esp;&esp;赵以思一噎,海风刮在脸上,吹走一宿的疲惫,他的思绪越发清晰,“我不懂,四妈妈对他们不好,他俩为何不晓得逃,反而在这助纣为虐?”
&esp;&esp;沈怀戒微微偏头看向船舱的方向,“少爷,自打下了地狱,人间的路便被堵死了,他们只是想混出头,求一个平安稳定的日子罢了。”
&esp;&esp;月光
&esp;&esp;月光照到鼻梁上,赵以思眼下的泪沟有些明显,沈怀戒看在眼里,蓦然想不起来他十四岁时的模样,明明五官没有什么变化,却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esp;&esp;十四岁的少爷很爱笑,笑起来看不见眼皮上的痣,有次他蹲地上喂鸡,眼皮被母鸡啄了一下,眼睛立刻肿成核桃,沈怀戒帮他涂了药膏,心里痒痒,特想碰那颗痣,可惜手伸到一半,少爷忽地打了个喷嚏,他匆匆转身收拾桌边那一堆药。
&esp;&esp;少爷盯着杯中倒影,说自己丑到不能见人了,今晚就要把母鸡宰了炖汤。沈怀戒没搭理他这茬,说自个不会杀鸡,放学回家吃茴香猪肉馅的饺子行不行,少爷说把鸡留着,晚上他来试试。
&esp;&esp;少爷亲自宰鸡,沈怀戒背着老板娘替他磨了一下午刀,傍晚从清真食店回家,脾气火爆的母鸡逃过一劫,少爷在一个平静的雨夜,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esp;&esp;当夜,沈怀戒在校门口找了许久,又跑到赵公馆附近寻人,他想翻墙溜进公馆,最后被赵府的门卫打得遍体鳞伤。他自认为没白挨这顿打,那夜守门的门卫打到一半,叫来一帮人把他绑到树上,粗声粗气地说少爷是扫把星,是祸害,而他这个杏花楼没人要的乞丐来找祸害做甚?
&esp;&esp;无缘无故的恶意如同潮水般袭来,沈怀戒怔在原地,这世上哪有家仆敢在家门口对主子说三道四?况且听他的语气似乎对自己身世也略知一二。沉思间,胸口重重地挨了一拳,世界由黑转白,他在一片眩晕的灯光中看到赵府的大门开了,有个女人走了出来,身上带着淡淡的草药味,沈怀戒费力地眨眼,不晓得是血还是雨模糊了眼睛,朦胧间,他听到女人道:“大太太说了,把这小子丢远一点再动手,在家门口打架成何体统?”
&esp;&esp;“是,孙姑姑。”门卫谄媚的声音转瞬即逝,地面不停晃动,眼前景象染成血红色,沈怀戒躺在嶙峋的河滩边,慢慢地,有一只乌鸦落到他身边,猛一下啄痛手臂,他惊醒,远远地,看到一个举着火把的男人朝他走来,身后跟着个熟悉的女人,女人劈头盖脸的斥责久久地回荡在耳边,那是沈怀戒的亲姐姐,沈莺。
&esp;&esp;关于河滩最后的记忆,是血色的。他挨了打,受了罚,望不到头的折磨是插在心口的一把剑,刘敏贤那日放的火,将他的心烧得干干净净。
&esp;&esp;一晃这么多年,倘若不是今晚风大,沈怀戒还不一定能想起来,他的目光重新落到小少爷身上,眼里藏着半分对过去的彷徨。
&esp;&esp;赵以思对着掌心哈气,冷,指关节不听使唤地蜷缩着,他扯了下嘴角,莫名其妙地想鸡爪子挠人可疼了,不晓得七家湾那只母鸡最后怎么样。或许死在菜刀下,又或许被流弹击中,再不然埋在废墟里,于挣扎中断气。这年头,人和鸡的命运是一样的,保不齐哪天就死了,死了之后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变化?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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