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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赵以思把“我不认识你”听成了“我们不熟”,拉着侍应生走到人少的地方,非要讨个说法,“怎么能不熟?民国二十五年,我们在南京,在七家湾,有一个家,这些你都忘了啊?”
&esp;&esp;侍应生嘴角微耸,想推开赵以思,又碍着领班在附近,不好对客人动手。窗台的玫瑰花落了一片叶,另一个侍应生走过来,赵以思听不清他说了什么,目光始终落在眼前人身上。
&esp;&esp;两相对望,四下无言。赵以思微张着唇,脸色从茫然转向震惊,万万没想到,阔别四年,小哑巴居然不认识他了。
&esp;&esp;天意
&esp;&esp;是你先不要我的。
&esp;&esp;沈怀戒朝着侍应生打了个眼色,转身走进后厨。这两人似乎很熟,不用过多解释,侍应生拦在赵以思面前,“先生,窗边有个空座儿,要不替您安排在那儿?”
&esp;&esp;是内地口音,带一点北方的腔调。赵以思皱了下眉,站着没动。眼眉前儿有个落地山水屏风,沈怀戒方才走的是哪条路?
&esp;&esp;他闭眼回想,脑海只剩小哑巴转身时的背影。他长高了不少,肩膀比记忆里的宽,臂弯内侧有道疤,没来得及看清是刀伤还是烫伤,小哑巴将菜单递给侍应生,转身……转身,然后呢?记忆断在这一刻,赵以思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忘事儿的老毛病又犯了。
&esp;&esp;侍应生瞄了眼领班的方向,领班闭眼点点头,他放下菜单,试图扶住赵以思,“先生,先生您没事儿吧?”
&esp;&esp;“离我远点。”赵以思甩开他的手,一手撑着屏风,缓了片刻,坐回老位置。侍应生替他倒了杯茶,递上菜单,“先生,您想吃点什么?要不给您介绍一下咱这儿招牌?”
&esp;&esp;“不必。”赵以思随手指了两个菜,看向玻璃窗的倒影。后厨那儿的屏风不知何时被撤去,有道白色的帘子挡住红木大门,小哑巴在里面吗?他几时治好的嗓子,谁替他治的嗓子?如今又为何不与自己相认?
&esp;&esp;周围闹哄哄的,碰杯声,交谈声,大笑声,每一种声音都在耳边无限放大,母亲替他求的“神仙散”在体内发挥作用,赵以思按住小腹,捱过一阵钻心的疼,他趴到桌上,拭去额角的冷汗,桌前的玫瑰花掉了一片叶,总觉得身后有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esp;&esp;是你吗?沈怀戒,你在看我吗?他艰难地转过身,侍应生端着红米肠走过来,“先生,您想蘸点甜酱油还是花生酱?”
&esp;&esp;“拿走。”
&esp;&esp;侍应生歪着脑袋,翻开菜单,赵以思抬头看他一眼,“我说酱。”
&esp;&esp;“害,瞧您这话说的。”
&esp;&esp;赵以思深吸了一口气,侍应生识趣地闭嘴,待他走远,他夹起一块红米肠,看向后厨。
&esp;&esp;今晚没等到沈怀戒。另一头的侍应生推开包厢的门,父亲携刘女士一同走出包厢。
&esp;&esp;刘敏贤今日换了套藕荷色立领旗袍,一字盘扣刻意改成蝴蝶扣,与母亲年轻时爱穿的款式十分相似。
&esp;&esp;侍应生替他们收起未喝完的红米酒,刘敏贤递给他一沓小费,眼波流转,她两颊绯红,一颦一笑中带上三分醉意。
&esp;&esp;赵以思远远看着,总觉得她的五官和当年的沈莺有七八分相似,是像沈莺还是沈怀戒?他瞳孔一缩,捏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esp;&esp;父亲不经意地瞄向窗边,赵以思迅速别过脸,往下压了压帽檐。
&esp;&esp;美女在侧,怎会将注意力转移到亲儿子身上,父亲与同行的友人告别,同刘女士一道出了莲香楼。
&esp;&esp;一周后,家中撤去替大哥设的灵堂,白蜡烛变红蜡烛,父亲即将迎娶五姨太。母亲屋中热闹起来,三妈妈哭完,四妈妈又进去闹,下人们不敢拦,赵以思白天在深水湾那一带替母亲求来治眼疾的偏方,晚上回家,瞅见母亲的卧房一团糟,气得从厨房抄起一把剪虾线的剪刀,剪断挂在床前的符纸。
&esp;&esp;四妈妈一口气喝完半瓶花雕酒,小跑上楼和他拼命,母亲躺在床榻前拼命咳嗽,三妈妈站在楼梯口假惺惺地抹眼泪,赵以思头都快疼炸了,举起剪刀,抵在四妈妈颈间,“你想发疯找我爹去,在这欺负我娘做甚?”
&esp;&esp;刀片尚未伤及皮肉,只听四妈妈惨叫一声,咬住他手腕。刀尖笔直地坠落,戳进脚背,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地砖。
&esp;&esp;四妈妈一见到血,眼泪夺眶而出,捂着胸口说“菩萨保佑”,赵以思不愿多理睬她,一瘸一拐走到床头,扶母亲起来喝药。
&esp;&esp;刘管家带领下人们进来收拾残局。赵以思一手拄着拐回自己屋里,后背冒出阵阵冷汗,他贴着墙慢慢坐到地上,路灯斜斜照亮窗台一隅,临近半夜父亲还没有回家,他胸口涌上一股怨气,用力捶打脚背上的纱布,疼,这个家没一个正常人,再待下去他也快疯了。
&esp;&esp;天快蒙蒙亮,赵以思收拾干净渗血的纱布,起身想去厨房找点吃的,下到一楼,王妈趴在灶台边小憩,他掀开菜罩,猪肚面汤上飘着一层油花,面条坨成一块饼,抱着啃都嫌硌牙。
&esp;&esp;赵以思偏头看了看冷冰冰的炉灶,不忍心吵醒王妈,收起拐,一手撑着墙走回屋。
&esp;&esp;饿着肚子睡不着,他眼巴巴地望着床帐,四妈妈不知何时溜进来,在帐帘里塞了个扎针的小人。
&esp;&esp;他疲惫地下床,从花盆里捞出一把十字架,找了个没生锈的挂小人脖子上。微风轻拂,赵以思借着月光看清小人,写着他名字的红布条背面绣着一只蝴蝶,和刘敏贤那天穿的旗袍一个款式。
&esp;&esp;他轻声叹了一口气,随手把小人塞回床帐里。这玩意他扔一个四妈妈做一个,索性就这么摆着,等哪天床帐压塌了,看她还往哪塞。
&esp;&esp;临近月底,父亲一直没回家,赵以思在北角码头附近找到一家马来西亚人开的中药铺,听英语和粤语混着讲的老医生说芝灵草能治母亲的肺病,他买了一包回家喂母亲喝下,久不见好转,今早找西医来看过,人家摆摆手说治不了,收齐问诊费,拎着药箱走了。
&esp;&esp;胸口仿佛压了一座山,沉甸甸的。赵以思放空大脑,坐在窗边看书,没多久,楼下传来叮铃哐啷的声响,四妈妈又开始喝酒,玻璃酒杯碎了一地,她抱着酒瓶,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痴痴地说着经文。
&esp;&esp;赵以思合上《简·爱》,指尖轻拂烫金书名,想不通刘女士为何会看上父亲。她是位新时代女性,尽管不能像书里写的那样追求自由式恋爱,但至少找个门当户对的男人嫁了,怎么上赶着做人家的姨太太?
&esp;&esp;窗帘被风吹起,阳光照在脸上,赵以思抬手挡了挡,回头看,一整排书架的外文书,没一本能给出答案。
&esp;&esp;七月十五,中元节刚过,父亲回到家,找四妈妈算了个宜嫁娶的日子,娶刘敏贤进门。
&esp;&esp;大红灯笼挂在门楣前,三妈妈亲手剪的喜字贴在窗前,太阳一照,能看到红纸上不明显的眼泪。
&esp;&esp;茶几上的蟠桃很酸,舌头发涩,赵以思喝了口普洱茶,抱着桃子继续啃,啃到只剩一个核,他抬头看向饭桌,刘女士,不,当下该改口叫五妈妈,她端着酒杯走到母亲面前,“大太太,这杯我敬您。”
&esp;&esp;下人们匆匆替母亲倒了一杯酒,白酒辣嗓子,母亲今早咳了一脸盆的血,赵以思过意不去,端着茶壶上前,想往她酒里掺点茶,却被父亲抬眼瞪了回去。
&esp;&esp;无奈,赵以思坐回沙发上剥橘子,茶几上小说不知道翻到哪一页,从头再看,竟连不上剧情。饭桌上,刘敏贤不经意地提起她弟弟,赵以思心脏猛地一沉,竖起耳朵听她巧妙地转变话题,逗得父亲咧开嘴角,此消彼长的笑声中,父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底浮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妥协。
&esp;&esp;赵以思越发觉得不对劲,父亲的视线投过来,他匆忙低头,连翻了好几页书,根本看不清密密麻麻的字母。
&esp;&esp;这阵莫名其妙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他折起一页书角,陷入沉思。五妈妈的弟弟莫不是沈怀戒?正怀疑着,头顶的吊灯闪了一下,地上投来一道长长的影子,命中注定似的,赵以思缓缓抬头,刘敏贤快步走到门口,“我来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我的弟弟。”她停顿一下,看向父亲。赵以思嘴唇轻启,和她同时念出小哑巴的名字,“沈怀戒。”
&esp;&esp;弥彰
&esp;&esp;“你们认识?”五妈妈意外地看向客厅,赵以思腾地一下站起来,迎上父亲的探究目光,母亲倏然挡在他面前,用力眨着半瞎的眼睛。赵以思迟疑一瞬,走到门前,“不熟,只是民国二十五年陪舅舅去夫子庙听戏,在戏台上匆匆见过一面。”
&esp;&esp;父亲打量沈怀戒一番,回头问道:“什么戏能让你记住他这么个角儿?”
&esp;&esp;母亲搁下酒杯,赵以思垂下眼眸,“《贵妃醉酒》,舅舅生前最爱的一出戏。”
&esp;&esp;自大哥去世后,一旦在母亲面前提起南京,她便无法控制地掩袖痛哭。父亲不耐烦地摆摆手,下人搀着她的胳膊离开。西医来看过,说这是病,给她开了些氟西汀,她全拿去喂窗台的鸽子。
&esp;&esp;“人都走多少年了,还提他做甚?”三妈妈斜睨赵以思一眼,他没搭理,攥了一手的橘子皮,这会儿快榨出橘子汁了。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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