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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御史须戟张,唾沫横飞,直指御座。
“……十万御陵军之饷,竟被一纸文书卷走七万两,薛南离身为兵略院武库司主事,签核最后之重,证据如山陛下犹不处置,何以安军心?何以立国法?”
他身后数名言官纷纷躬身,“请陛下明断,肃正朝纲!”齐声呼喝就如滚油泼烈火,燃尽皇帝最后一点克制,空旷的殿内充斥着赤裸裸的逼迫与寒意。
薛承觉面沉如水,晨光照亮半边侧脸,另一半隐在帝冕垂下的珠旒阴影,眼神晦暗不明,薄唇紧抿成僵硬的直线。
他的手似随意搭在九龙扶手,既未因御史激昂而显愤怒,也未因群臣附和而流露动摇,像尊威严神像端坐,无人窥得情绪。
比起言官心无旁骛地呼吁,其他背后的大臣们皆悄然抬着眼风,应当打定了主意,不揣测出半分圣心决不轻易站边。
王座之后,另有风景。
一帘紫檀苏绣屏风将前殿的惊涛骇浪阻隔,这方空间的光线柔和许多,原是太后摄政之所,已被辟成暖阁,特地添了厚帘和屏风,将外界喧嚣过滤成沉闷的嗡鸣。
盼妤并未刻意靠前窥视,而时刻关注身旁软榻的动静。
“若嫌吵闹,索性不听了,这群长舌官数年无长进,仍这般刻板蠢愚。”
薛纹凛整个人陷在软裘靠垫,袍衣衬得他身形过于瘦削,他微阖着眼,闻言轻声回了个“不必”。
须臾,男人又含着一丝冷峭说道,“无证之言,但说无妨。”
“那签文难道不是铁证?”
薛纹凛温和解释,“尚无法证明南离参与转移赃款,所以才力主镜刑司涉入。”
盼妤叹息着点头,她脑子里神思昏乱,若放在从前定能很快厘清关键,而现在,她只想全心全意养好这人的身体,至于前朝,也不必挣那一席位置。
沉吟时,朝前有了新动静,一个陌生的奏言掷地有力。
“陛下,仓曹参军王振下落不明,微臣查遍我部库藏档案,那七万两白银调拨凭证皆存,银库交割账面确是缺失,臣等怀疑,此桩有层层勾结之嫌,不可不查。”
皇帝微眯眼,目光徐徐转向说话人,“李敏忠?”
户部左侍郎李敏忠上前一步应答,面目顿时浮起几分惶恐和沉重。
皇帝未接下文,令这股微妙的僵持更为窒息——
恰时,一个温润平和的声音从文官序列响起,那插话者所立之处在序列中不甚醒目,却能清晰穿透大殿的紧绷氛围。
“李侍郎请慎言。”话里的阻止充满理性又恰到好处。
众臣循声望去,一位三品文官缓步出列,身着深绯官服,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癯里隐着两分病气,眼神平和内敛,姿态沉稳从容。
有人认得而恍然,也有人不识得而疑惑。
皇帝眯眼微侧身,内侍监立刻领会,在耳旁轻声,“主子,这位出身老齐王一支,名叫薛棠,目前在户部领着个从三品虚职闲差。”
齐王薛羡晖?那位临战怯阵皇子后代?
“上梁不正如何领的差事?”
内侍监小心翼翼地躬身,“他生母出身低贱,是个并不得宠的庶子,听说早年护驾摄政王有功,户部为了讨好王爷,才给他封了官职,这些年并无什么存在感。”
这么一听,皇帝表情明显转霁,依旧像个神像般巍峨不动。
李敏忠被喊得怔愣,皱眉回身,“薛大人?不知本官何处要慎言?”
薛棠向御座躬身一礼,转向李敏忠不疾不徐,“‘证据如山’之说就有待商榷。下官这几日翻阅三库司、兵略院乃至御陵军近三个月所有公开卷牍副本——”
他嘴角勾起奇异的笑,“现一桩奇事。御陵军虽声称春饷拨付告急,但下属掌管械库缮造的营造司账目却多了一笔高达近七万两‘义捐’,李侍郎执掌户部,对此笔突兀巨款及其用途之同步,竟无半分惊疑?”
此言一出,殿内同时响起轻微的吸气——
七万两?时间巧合,数目相同……
李敏忠恶狠狠地道,“此事与薛南离贪墨何干?薛大人莫要顾左右而言他!”
薛棠肃正脸,先斥道,“镜刑司尚未涉入,世子也未定罪,你口出污蔑皇族宗室,承受得了刑罚么?”
李敏忠脸色微变,气焰顿挫,如同被捏住脖子的公鸡,脸涨成猪肝色,他恨恨瞪了薛棠一眼,不甘地低下头,拱手含糊道,“本官失言。”
见对方果然闭嘴认怂,薛棠见好就收,反而温和地笑,“李大人稍安。同殿为臣,据理力争而已,本官话还没说完,除了义捐,还有指印——”
他再次转向御座躬身一礼,姿态从容得体,朗声,“陛下,臣方才提及义捐之异,乃因其与军饷失窃数额、时间巧合太过,引人疑窦。此为其一。”
他抬眼,“王振之指印有异。”
议论声顿时如沸,而重重帘幕和屏风后,薛纹凛也扶椅正坐,眉心深褶,这动作惹得盼妤下意识侧望,立刻捕捉到男人不同寻常的反应。
“……凛哥?”盼妤唤得低不可闻,语气中饱含疑惑和担忧,伸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臂,衣料下的肌肉异常紧绷,“有什么不对么?”
薛纹凛摇头,只小声询问,“这薛棠是何许人?”
盼妤不敢怠慢,一边倾身靠近,快低语,“他是齐王遗腹子。”
薛纹凛顿时惊诧,神色怅惘地反问,“七哥的孩子?”
盼妤回忆着宗室簿录与闲谈,“齐王一支没落后,在宗室内封爵都不高,据说原本王妃诞下过嫡子,反正如今长成唯有此人,为人么…是个难得的‘清流’。”
女人微蹙着眉,尽量评价客观,“他为人极其低调,不结党不营私,都说他醉心学问最精律法,早年曾着书数卷,私下颇得几任镜刑司几个老刑官赞赏。”
薛纹凛背靠软裘思忖,迟疑地问,“既懂律法,何以在户部任职?”
盼妤木楞地一顿,望着男人悄悄对眼神,“老七那支因被始宗厌弃,早已脱离权力中心,当年你血战洛屏,薛棠在后方有相辅之功,这才给了闲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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