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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背上扎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和第七层病房里的声音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不是幻象。这一次,她真的醒了。
她躺在那里,没有动。她看着天花板,看着日光灯,看着窗帘缝隙中那一道金色的阳光,听着隔壁床的咳嗽声,听着护士站的对话声,听着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她听着这些声音,听了好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床尾移到了床头,久到输液瓶里的液体从满的变成了空的,久到一个护士走进来,看到她睁着眼睛,惊呼了一声“你醒了”,然后跑出去叫医生。
医生来了,护士来了,沈夜也来了。沈夜站在病床边,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表情和天台上一样——复杂的,难以名状的,像在看到亲人从手术室被推出来时说“手术成功”的表情。
“感觉怎么样?”沈夜问。
曦明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是干的,像被砂纸打磨过。她试了两次,才发出声音,沙哑的,低沉的,像大提琴的低音弦:“活着。”
沈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一闪而过,但曦明看到了。
“你活着,”沈夜说,“你们都活着。十二个人,全部醒了。全部。没有后遗症,没有意识损伤,没有任何我们检测得到的问题。你们是完美的。”
完美的。曦明在心里默念这个词。她不知道什么是“完美的”,她只知道她的身体很疼,她的记忆很重,她的心脏上有很多道看不见的伤口,每一次呼吸都会隐隐作痛。但她是活着的。这就够了。
沈夜走后,病房里安静了下来。曦明躺在那里,闭上眼睛,不是在睡觉,而是在回忆。她把从第一层到第七层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播放。她不想忘记。不是因为这些记忆美好,而是因为这些记忆是她的一部分,是她用生命换来的,是她不能也不应该丢弃的。
她想起了筷子。她在第三层的触手中看到他沉入水底,想起了他在第五层说“我来找一个人”,想起了他在第六层的巨塔上那个最后的笑容。她不知道筷子在现实世界中的名字,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家人。但她知道,他在深渊中的某处,在那些柱子和眼睛和触手之间,等着她。
她不会让他等太久。
芦芦的病房在走廊的另一端。曦明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手指在盲文上滑动。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上翘,像在读一个有趣的故事。
曦明敲了敲门框,芦芦抬起头,脸朝着她的方向。她看不到曦明,但她能听到她的脚步声,能闻到她的气味,能从空气中每一个微小的振动中辨认出她的身份。
“曦明,”芦芦说,嘴角弯了一下,“你走路的声音变了。”
曦明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她看着芦芦手里的那本盲文书,封面上写着《小王子》。
“哪里变了?”曦明问。
“更稳了,”芦芦说,“以前你走路,脚落地的时候会有一点点犹豫,像在试探地面是不是实的。现在没有了。你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很确定。你不再害怕了。”
曦明沉默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自己的脚步声变了,但芦芦听出来了。失去视觉之后,芦芦的耳朵变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能捕捉到正常人永远不会注意到的细微变化。
“你在读《小王子》?”曦明问。
芦芦点了点头,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盲文的凸起。
“我以前不喜欢这本书,”芦芦说,“觉得它太幼稚,太天真,太不真实。什么小王子,什么玫瑰,什么狐狸——都是假的。但后来我发现,这本书不是写给孩子看的,是写给那些忘了自己曾经是孩子的大人看的。”
她抬起头,闭着的眼睛对着曦明的方向。
“我在深渊里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我害怕被抛弃,所以从来不让别人靠得太近。但深渊没有给我选择。在那里,我必须靠近别人,必须信任别人,必须让别人信任我。否则,我会死。”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书封上停了下来。
“然后我发现,靠近别人,没有那么可怕。被信任,也没有那么可怕。甚至——被抛弃,也没有那么可怕。因为我发现,我不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了。我可以保护别人。”
曦明伸出手,握住了芦芦的手。芦芦的手还是冰凉的,但她的手很稳,不像以前那样发抖了。
“你不需要保护任何人,”曦明说,“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芦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之前在深渊中任何一个笑容都大,都真,都亮。
“我正在学,”她说,“学做我自己。”
木兰出院那天,曦明去送她。木兰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她在深渊中穿的那件深蓝色西装外套,而是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一条深色的长裤,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她的头发散在肩上,没有扎起来,脸上的那道伤口已经拆了线,留下一条淡粉色的疤痕,从眼角延伸到下巴。
曦明看着那条疤痕,想起了深渊中的木兰——永远穿着西装外套,永远化着精致的妆,永远保持着一种像新闻主播一样的、不露声色的冷静。那层外壳在深渊中被一层一层地剥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兰——一个普通的、疲惫的、但依然坚毅的中年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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