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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柳眼一拳打在树干上,树枝上的薄雪纷纷扬扬的落地,“他……他……”他一句话噎在喉咙里很久,才哑声道,“他不能吃有味道的东西,不能喝酒,不能与人动手,要好好的休息……”
&esp;&esp;阿谁微微一震,一种出奇不祥的预感笼罩下来,“为什么?”
&esp;&esp;“因为他快要死了。”柳眼低声道,又一拳打在树上,“因为他……快要死了,他自己……他自己却不知道。”
&esp;&esp;夜风飒飒作响,冬夜的风吹得人冰寒入骨,阿谁一双眼睛在瞬间睁得很大,像是突然失去了神采。
&esp;&esp;“他有戒酒禁武么?”柳眼低沉的问。
&esp;&esp;她摇了摇头,茫然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
&esp;&esp;“他有没有又单人匹马去做什么危险的事?”
&esp;&esp;她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他就是整天……整天和来好云山的各路豪侠喝酒,他们都觉得他很好,大家都很敬仰他……都很相信他……”柳眼冷冷的道,“他把方周的心埋在他自己肚子里,损害了他自己的腑脏,又拖延了三年之久,已经不能挽救。目前看起来没事,那是因为他本身体质太好,谁也……谁也不知道他能拖到什么时候……”
&esp;&esp;她听到这种惊人的消息,心里应该很难过,但根本哭不出来,她常常觉得灵魂不知在何处,现在更是整个人都空了,“你不是很恨他吗?难道你不高兴?唐公子就要死了,你的心愿也该满足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句话来,平常的她不会这样说话,这样说话会刺伤别人。
&esp;&esp;柳眼全身摇晃了一下,看起来像要跌倒,她这次没有想到去扶他,只是茫然看着他,眼神的焦点不知道落在何处。
&esp;&esp;“我以前以为……”柳眼这句话说得很艰涩,“他十恶不赦。”
&esp;&esp;这是个滑稽的回答,江湖武林的头号邪魔柳眼,怨恨江湖侠义道之首唐俪辞的理由,是因为他觉得唐俪辞十恶不赦。
&esp;&esp;但阿谁没有笑,这句简单的回答之下藏有多少复杂的恩怨她也不想明白,只是眼圈突然红了。
&esp;&esp;“但其实他只不过是控制欲太强,他想要保护别人,却不知道如何去守护……所以他就控制别人。”柳眼暗哑的道,“他想要保护别人,是因为他想要大家关心他,他喜欢所有的人都在乎他。但他……他总是弄得适得其反,他控制别人,总是让大家都怕他恨他讨厌他……”
&esp;&esp;“所以他再也不敢让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一旦被人发现他是为了想要被人喜欢才这样拼命,甚至拼命了也得不到大家的喜欢,他会羞愤而死。”阿谁低声道,“所以他索性让大家一开始都怕他恨他讨厌他,这样他就不失望,就不会受伤害。”
&esp;&esp;柳眼不答,阿谁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他就像个孩子。”柳眼点了点头,“他怕被人了解,因为他从来没有被人了解过,他怕到了根本无法接受的地步,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要让人恨他?他躲起来根本不和我说话。”
&esp;&esp;“我知道,他要我心甘情愿为他去死,我说做不到,我说做不到的原因是因为我觉得别人比他好,那时候他的样子……就像……就像活生生要去死一样。”她颤声道,“我不知道他受不了这个。”
&esp;&esp;一只白玉般的手从黑暗的树影下伸了出来,握住她的手,柳眼离开了那棵树,“他难得在乎几个人,他说他喜欢你,虽然他喜欢你就要折磨你,但是我希望……我希望你能更有耐心,希望你能明白他其实不算太坏。”
&esp;&esp;他的手掌在寒冷的夜里显得很温暖,她看见了他的脸,他的脸很可怕,但那双眼睛依然很漂亮,依然充满了哀伤,在这样的黑暗里,他的眼睛是那样的温柔。她的唇微动了一下,“你……你不是……非常……喜欢我吗?”
&esp;&esp;他全身一震,“我……”
&esp;&esp;“唐俪辞要死了,他这么幼稚,他受不了刺激,他有这么多缺点,你为什么不说说他有多么多么不好,然后说你想要我对你好呢?”她在颤抖,开始抑制不住,“你打过我、骂过我、强暴我又看不起我,但是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比我和唐俪辞在一起的时间长得多,我们曾经那么亲密,就像夫妻一样,你为什么不说要我爱你?为什么不说你想和我在一起?你知不知道,我们……我们有过孩子,但他……他死在那个水牢里……我没有说我一直没有说,可是我忘不了。你知道你打我骂我强暴我又看不起我的时候,我有多痛苦吗?你知道我在水牢里失去孩子,生不如死的时候是什么感受吗?我不恨你,我知道你这样对我是因为你很想对我好但不敢对我好,我知道你也很痛苦,这世上身不由己的事很多,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才不幸!但是你——你现在叫我去爱唐俪辞——如果你根本不想要我的话,为什么要折磨我?”她的眼泪流下,掠过面颊的时候是那么冰凉,“我不想爱上唐俪辞,我不想!我其实一点也不想了解他,我只想离他越远越好,既不要听到他的声音也不要看到他的人,他要死了也好,他过得再富裕再辉煌也好,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人人都对我说要善待他,甚至连我自己也常常对自己说,因为他是这样重要的人,因为他关系整个江湖的安危,因为他对我这么执着这么好,他救过我救过凤凤,他给我这世上能想得到的所有的东西,所以我不能对不起他,我要对他好,我要尽量让他高兴让他满意!可是——有谁为我想过——想过爱上他是什么样的后果?我……我从来都不敢爱他,我花费了多少精神、用了多少时间来思考要怎样才能不爱上他你们又知道吗?”她的眼泪从冰凉变得滚烫,“要爱上他很容易,但不能爱上他,他是个地狱!是个让人真的会心甘情愿为他去死的地狱!”
&esp;&esp;柳眼宛如木雕一般僵立在地,仿佛一动都动不了。
&esp;&esp;阿谁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救救我,我不要爱上唐俪辞,真的不要!你现在说你要我,我就跟着你,我不会背叛你,会照顾你一生一世,好不好?”
&esp;&esp;她的话没说完,身子就被灼热的手臂紧紧的抱住,柳眼将她拥入怀里,灼热的呼吸触及她的脸,他依稀本是想吻她,但想及自己如今的容貌,终是没有吻下去,只是死死的抱着她。
&esp;&esp;她绝望的任他抱着,她现在不要颜面和尊严,甚至不考虑玉团儿,只想要个主人能收留她叛离的灵魂。
&esp;&esp;他全身都很烫,过了许久之后,柳眼沙哑的道,“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她摇头,她不要道歉,她只想拿那些痛苦交换一个归宿,要一个没有唐俪辞的地方。柳眼停了一下,继续说话,“现在……是不是只要不是唐俪辞,是谁要你,你都……可以?”
&esp;&esp;她突然从头到脚变得冰凉,一瞬间连呼吸都宛若突然消失了。
&esp;&esp;他仍然在说,而她多么希望这一刻时间停止或者倒流,让他再也说不下去。
&esp;&esp;柳眼沙哑的道,“我不是不想要你,我发誓……我比他爱你……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爱你,但……我比你更清楚,你心里……你心里其实早就……”他没说下去,换了一句,“如果我现在说要你,你的心能回来,即使他快要死了我也不会放手让你走。但不是那样的——根本不是那样的——不管谁说要你、不管你跟着谁走了,你会爱别人吗?你注意他在乎他,整天都在想他,但你自己却不承认。”他深深地呼吸,“你爱他,他快要死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对他和你自己都好些,自欺欺人……自欺欺人不能让你幸福。”
&esp;&esp;“啪”的一声,她将柳眼一下推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如死,“你错了!你错了你错了你错了!我爱的人是傅主梅,不是唐俪辞!”
&esp;&esp;柳眼摔倒在地,手肘撞出了鲜血,“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esp;&esp;她站在寒冷的夜风中瑟瑟发抖,满脸的惊恐和失措,闻言情不自禁的伸手摸了摸脸。柳眼冷冷的看着她,她极度绝望和狂乱的看着柳眼,即使在她被强暴的那一晚,她也没有这样的眼神。
&esp;&esp;解毒之路01
&esp;&esp;那一夜,柳眼和阿谁没有回来,方平斋早早去睡了,玉团儿坐在桌前等着,一直等到天亮。
&esp;&esp;天亮的时候,只有柳眼一个人拄着拐杖摇摇晃晃的回来,玉团儿睡眼朦胧,看见柳眼回来,眼睛一亮,立刻又怒了,“你跑到哪里去了?怎么一晚上都不回来?”柳眼不理她,拄着拐杖往里就走,玉团儿一把将他抓住,“干嘛不说啊?阿谁姐姐呢?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esp;&esp;“她不想回来,我怎么管得到她?”柳眼冷冷的道,“放手!”玉团儿呆了一呆,柳眼的心情出乎寻常的恶劣,“怎么了?你生气了吗?在气什么?”柳眼怒喝道,“放手!”他重重的将玉团儿甩开,身子一晃差点自己摔倒,玉团儿不假思索的伸手去扶,柳眼再度把她甩开,一瘸一拐的回药房。
&esp;&esp;地上有血,她呆呆的看着地上的血迹,他受了伤,是阿谁打的吗?她用力摇了摇头,不可能,阿谁不可能打柳眼,她是那么好的人。看见柳眼把药房的门关了,她本能的跟过去,推开房门,看他究竟在干什么。
&esp;&esp;他没有在干什么,只是坐在椅上,面对着各种各样的药罐和药水发呆,一句话不说。
&esp;&esp;她悄悄地溜进去,躲在他椅子背后,柳眼不知是真的不知还是根本无心理她,一动不动。她就在他椅子背后坐了下来,小心的听着他的动静。
&esp;&esp;然而过了很久很久,柳眼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动过一根手指。
&esp;&esp;他就像死了一样。
&esp;&esp;天色慢慢变得很亮,她嗅着药房里古怪的味道,头渐渐变得有点晕,他整天坐在这里面,一定很难受吧?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肚子饿得咕咕直叫,终于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饿不饿?我饿了。”
&esp;&esp;他仍然没有回答。玉团儿开始自说自话,“你和阿谁姐姐吵架了吗?那一定是你不好,阿谁姐姐人很好,不会和任何人吵架的。如果你想要她陪你的话,就该好好对待人家,哪有像你这么凶,古古怪怪的还想别人主动和你好?不过如果你有后悔的话,我可以去帮你叫她回来。”她推了推他的椅子,像讨好主人的小狗一样,“不过以后你有事要告诉我。”
&esp;&esp;“闭嘴。”
&esp;&esp;柳眼的声音阴郁而冰冷,充满寒气,玉团儿怔了一怔,她挖空心思安慰人却得到这样的对待,怒从心起,猛地一把将他的椅子推到。“碰”的一声,柳眼往前重重跌在地上,她却又立刻后悔,奔到前面将他扶了起来。
&esp;&esp;他手臂上的伤口又摔出了血,玉团儿用袖子压住他的伤口,“喂?喂?”
&esp;&esp;柳眼推开她的手,仰身躺在地上,睁着眼睛望着屋梁,出乎意料的,玉团儿将他推倒,他并没有生气,原先郁积的抑郁也随着这一摔消散了些,仿佛流血让他觉得快意。
&esp;&esp;“喂?”玉团儿坐在他身边,他望屋梁望了很久,突然开口道,“我在想,究竟用什么办法能让解药在明天就能用,或者是后天、大后天……”玉团儿摸摸他的额头,“那你就快想啊,你都能救我的命,做这个解药一定也是很快的。”柳眼听而不闻,喃喃的道,“要让阿俪能尽快出兵,要让解药能立刻生效,我……”他茫然看着屋梁,“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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