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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1页)

&esp;&esp;青翠的树林之中,一位青衣少女带笑奔了出来,“哎呀!我以为小春你闯江湖就不回来了,天天想你……啊!”她骤的看见这许多人,呆了一呆,“你们……”在她迟疑之间,只见树林中两道人影一闪,一人立于人群之左,一人立于人群之右,为夹击之势,右首那人问道:“钟姑娘,这是怎么回事?”钟春髻脸现尴尬,“我……这几位是万窍斋唐公子一行,想见宫主一面。”唐俪辞微笑行礼,沈郎魂亦点头一礼。

&esp;&esp;右首那人眉头一蹙,“这——”

&esp;&esp;“几位客堂先坐吧。”左首那人缓缓的道,“宫主在书房写字,请各位稍待。”

&esp;&esp;宛郁月旦眼睛不好天下皆知,说他在写字分明乃是胡说,池云口齿一动便要说话,忍了一忍终是没说,满脸不快。钟春髻歉然看了大家一眼,“左护使,唐公子不是恶人,我可以见宫主一面么?”

&esp;&esp;“宫主说,近日无论谁来,一律说他在写字。”左首那人静静的道。

&esp;&esp;“可是——”钟春髻忍不住道,“从前我来的时候,从来没有看见他写字,他……他又看不见笔墨,写……写什么字……”

&esp;&esp;“宫主说他在写字。”左首那人仍然静静的道。

&esp;&esp;钟春髻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唐俪辞身上,她来碧落宫多次,从未受到这样的对待,心里委屈之极。池云凉凉的看着唐俪辞,心里幸灾乐祸,沈郎魂扶着萧奇兰,萧奇兰口齿一动,有气无力的正欲说话,唐俪辞举袖挡住,微微一笑,“不管宛郁宫主在写字还是画画,今日唐某非见不可。”他说出这句话来,钟春髻大吃一惊,他的意思,难道是要硬闯?

&esp;&esp;此言一出,出乎左右二使的意料,左首那人皱眉,“本宫敬你是客,唐公子难道要和你我动手?”唐俪辞衣袖一拂,“我和你打个赌,不知左护使你愿不愿意?”左护使道:“什么?”唐俪辞温言道,“你赢了我送你五千两黄金,我赢了你替我做件事。”左护使皱眉,“赌什么?”唐俪辞踏上一步,身若飘絮刹那已到了左护使面前,脸颊相近几乎只在呼吸之间,只见他右臂一抬轻轻巧巧架住左护使防卫而出的一记劈掌,“我和你赌——他说他在写字,只不过想区分究竟谁才是他宛郁月旦真正的麻烦,知难而退的人他不必见。”左护使仰身急退,撤出长剑,脸上沉静的神色不乱,剑出如风往唐俪辞肩头斩去。唐俪辞站定不动,池云一环渡月出手,当的一声刀剑相接,唐俪辞柔声道,“我赌只要你死了,他必定出来见客。”

&esp;&esp;钟春髻大惊失色,池云掌扣银刀,冷冷的看着左护使,“你未尽全力。”左护使静默,过了一会,突地收起长剑,“看来你们不达目的,绝难罢休,要杀我你们也并非不能。”他看了池云一眼,“但你也未尽全力。”池云翻了个白眼,“你客气,老子自然也客气,只不过像你动手这么客气,宛郁月旦躲在书房写字危险得很,说不定随时都会有不像老子这么客气的客人冲进书房去见他。”左护使静了一静,竟然淡淡露出微笑,“宫主真的在写字,不过也许他一直在等的人,就是你们也不定……”左右护使斯斯文文的收起兵器,让开去路。钟春髻又惊又喜,“这是怎么回事?”左护使道,“宫主交代,凡有人上山一律说他在写字,如来人知难而退,任其退去;如有人不肯离去愿意等候,便任其等候;又如果来人确有要事,无法阻拦,那请兰衣亭待客。”

&esp;&esp;兰衣亭是碧落宫的书房,钟春髻又是欢喜又是疑惑,“唐公子我带路。”她带头奔进树林,唐俪辞看了左护使一眼,微笑而去。一行人离去后,左护使闭目而立,右护使淡淡的道,“如何?”左护使道,“不如何。”右护使道,“他有杀气。”左护使不答。右护使道,“如你不及时收手,你以为他可真会下令杀你?”左护使仍是不答,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的道,“我以为,杀一人求一面,在他而言并不算什么,宫主尽力避免的祸端,或许就是由此人带来。”右护使淡淡的道,“但宫主要你我先自保。”左护使嗯了一声,再无其他言语。

&esp;&esp;兰衣亭。

&esp;&esp;兰衣亭,衣着蓝,鹤舞空,云之岸。

&esp;&esp;兰衣亭在碧落宫坐落的山头之顶,这座山头处于冰峰之间旋风之处,气候与别处不同,乃是猫芽峰百丈之上的一处支峰,绝难自下爬上,唯有通过那冰雪隧道踏绳而入。山头有圆形热泉涌动,温暖湿润,而山头下十来丈处又是冰雪。

&esp;&esp;虽是温暖的地域,然而山颠之上却仍是冷的。

&esp;&esp;兰衣亭外尽是白云,迷蒙的水雾自窗而进、自窗而出,风从未停息,夹带着自高空和对面冰峰卷来的冰寒,猛烈的吹着。

&esp;&esp;这是个绝不适合做书房的地方,却做了书房。

&esp;&esp;唐俪辞终于见到了宛郁月旦,那个传说中战败祭血会,带领碧落宫再度隐退世外的温柔少年。

&esp;&esp;宛郁月旦也听见了唐俪辞进来的声音,这个近来名扬武林,杀施庭鹤、余泣凤、炸余家剑庄的主谋,和猩鬼九心丸有牵连的恶徒,是万窍斋之主、当今国丈的义子。

&esp;&esp;“钟姑娘,我和唐公子有事要谈。”宛郁月旦显然已经接到宫中的消息,知道来者是谁,温柔秀雅的脸上仍是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暖,眼角的细纹仍是舒张得如此令人心情平静。

&esp;&esp;钟春髻带着池云几人悄悄退出,只余下唐俪辞一人。

&esp;&esp;斜对着唐俪辞站在书桌之后的蓝衣少年,容颜秀雅温柔,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煞是好看,凝视人微笑的样子令人如沐春风,就如他身着的淡蓝衫子,那三月微薰的好天气一般。

&esp;&esp;“在下唐俪辞。”唐俪辞站在门边,直视着宛郁月旦,他也面带微笑,若是身旁有人看着,多半只觉这两人的微笑相差无几,若不是宛郁月旦仍然显得稚气了一些,唐俪辞则微略端丽了一些,这两人就如一双兄弟。但不知在他们彼此眼中看来,对方却是如何的人物、以及如何的存在?

&esp;&esp;“那两个人在谈什么?”被钟春髻拉着离开兰衣亭,池云嘿嘿一笑,“宛郁月旦看起来就像个小孩子,软趴趴一拳打下去满地打滚的小娃娃。”钟春髻脸现愠色,“你……你总是不说好话,嘴上刻薄恶毒,有什么好?”池云呸了一声,“老子不和你一般见识!”萧奇兰被沈郎魂托着缓缓行走,突地道,“既然宛郁月旦早已料到有人会找上门来,兰衣亭中说不定会有埋伏。”沈郎魂淡淡的道,“若亭子里坐的是唐俪辞,便可能有埋伏,亭子里坐的是宛郁月旦,便不会有埋伏。”萧奇兰叹了一声,“就算没有埋伏,他也必早已想好了拒绝的理由。”

&esp;&esp;“白毛狐狸想要的生意,从来没有做不成的道理。”池云凉凉的道,“他开出来的加码,只怕连宛郁月旦也想象不到。”钟春髻心中一动,“你猜他会对月旦说什么?”池云淡淡的道,“我猜……宛郁月旦重视什么,他就会和他谈什么。”萧奇兰忍不住问,“宛郁月旦重视什么?”钟春髻呆了一呆,相识几年,月旦究竟重视什么?“他……重视碧落宫吧……”池云两眼望天,“那多半白毛狐狸会和他谈什么如果宛郁月旦要逐客的话,他就要炸掉碧落宫之类的……”沈郎魂嘿了一声,“胡说八道!”池云瞪眼,“难道你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沈郎魂闭嘴不答,萧奇兰咳嗽了几声,“猩鬼九心丸之事滋事体大,就算宛郁月旦不愿涉足江湖,此事迟早也会累及碧落宫,宛郁月旦是聪明人,应该明白事理。”钟春髻轻叹了一声,月旦避出世外,却未脱出江湖,他是偏安一隅的人吗?为何执意……执意独善其身,为何不能像唐俪辞一样为江湖出力,为何令人感觉不到丝毫热血……

&esp;&esp;“咿呀”一声,出乎众人意料,兰衣亭的门开了,唐俪辞走了出来。钟春髻不料两人谈得如此快,失声道:“怎么样了?”唐俪辞发髻被风吹得有些微乱,衣裳猎猎作响,微笑道,“宛郁宫主雄才大略,自是应允我等想在碧落宫住几日,就住几日。”钟春髻瞠目结舌,池云忍不住骂了声,“他妈的小兔崽子装腔作势……”沈郎魂却问,“条件呢?”唐俪辞轻轻一笑,“这个……方才他写了三个字,我答应告诉他一个人的下落。”萧奇兰忍不住问,“什么人?”沈郎魂问,“什么字?”唐俪辞指着兰衣亭,“字在亭中,宛郁宫主的字,写得极是漂亮。”

&esp;&esp;众人的目光情不自禁投入兰衣亭中,书桌上几张白宣被风吹落,满地翻滚,宛郁月旦站在一旁,不知是瞧不见还是不在意,并无拾起的动作。白宣沙沙翻滚之间,众人看见那纸上墨汁淋漓,清雅端正的笔迹写着一个“名”字、一个“利”字,和一个“义”字。

&esp;&esp;那是什么意思?

&esp;&esp;名、利、义,以及一个人的下落,就能让宛郁月旦趟这趟浑水,借出碧落宫之力,给他们几人暂时的安宁之所么?

&esp;&esp;借力东风01

&esp;&esp;唐俪辞西上碧落宫,行迹消失在猫芽峰的消息,这几日在江湖中传得沸沸扬扬,江湖各门派都对宛郁月旦此举大为不解。中原剑会连续折损两大高手,而唐俪辞杀施庭鹤、余泣凤二人,也未向武林做出正式的交代,更没有合理的解释。虽然雁门江飞羽力证施庭鹤牵连猩鬼九心丸一事,乃是沽名钓誉的恶徒,被杀是死有余辜,但雁门并非江湖大派,人微言轻,听者寥寥,又何况就算施庭鹤是恶徒,余泣凤却是堂堂中原侠士,声名远播,唐俪辞带黑道高手池云、十三楼杀手沈郎魂二人闯入余家剑庄,杀余泣凤,炸毁余家剑庄,还掘了余泣凤老娘的墓穴,种种恶毒之处,令人发指。虽然不知为何万窍斋之主唐俪辞要杀剑王余泣凤,但这二人都是人上之人,短短数日之间,谣言四起,唐俪辞之名尽人皆知,有人说他是骄傲狂妄,自以为是的魔头;有人说他是高瞻远瞩,为江湖除害的英雄,有人说这二人相斗,无非相关利益,多半源于两人当初有什么约定;更有人说唐俪辞杀余泣凤无非是穷极无聊,想要在武林中大出风头。种种议论不一而足,而宛郁月旦竟而让几人入住碧落宫,更是引起轩然大波,有人说碧落宫必定也被唐姓魔头夷为平地,宛郁月旦必定早就死了,更有人说宛郁月旦不敢得罪唐俪辞,乃是不敢得罪朝廷官府等等等等,然而议论虽多,这几日江湖却出奇的平静。中原剑会相邀各派剑手在好云山一会,详谈唐俪辞一事,然而距离详谈之期也有八日之久,好云山一会似乎并无结果,而传说中害死“西风剑侠”风传香和“铁笔”文瑞奇的猩鬼九心丸也未现身江湖,似乎江湖上根本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纯是无稽之谈。

&esp;&esp;众说纷纭之中,十日一晃而过。

&esp;&esp;猫芽峰上,碧落宫左护使向宛郁月旦递了一份飞鸽传书,乃是对目前江湖局势的简述,宛郁月旦自是看不见纸上内容,左护使一如惯例,已是淡淡念过一遍。宛郁月旦倚炉而坐,身边白玉暖炉雪白秀雅,衬得他的人更是稚雅纤弱,听后淡淡一笑,“你可也是觉得奇怪?”

&esp;&esp;左护使摇了摇头,静立面前,并不说话。宛郁月旦端起参汤喝了一口,“铁静对唐俪辞有什么看法?”左护使沉默良久,“祸星。”宛郁月旦眼角褶皱略略一张,“那檐儿呢?”他说的“檐儿”,正是碧落宫宫主右护使。铁静道,“他觉得不错。”宛郁月旦笑道,“他必是看上了哪一个对手。”铁静淡淡一笑,“他这几日都在思索克制飞刀之法。”宛郁月旦一笑,“宫中毕竟寂寞,找到对手也是件很好的事,你下去吧。”铁静行礼退下,宛郁月旦合上参汤汤盖,闭上眼睛,静静的思索。

&esp;&esp;唐俪辞,毒如蛇蝎的男人,邪魅狠毒的心性,偏偏有行善的狂态,大奸大恶、大善大义,交融交汇,别有异样的光彩,这样的男人,非常吸引人和他合作,一看他行善的结果。不过与蛇相谋,即使这是一条好蛇,甚至是一条勾魂摄魄的艳蛇,也不能说……它就是无毒无害……他慢慢睁开眼睛,窗外望去,远处是座座冰峰,蓝天无暇,云海无边,在他眼中只是一片血红,天有多远,江湖就有多远,腥风血雨,也就有多远。

&esp;&esp;“小月。”何晓秋在门口悄悄探了个头,“你在干什么?”

&esp;&esp;“晓秋?”宛郁月旦微笑,“什么事?进来吧。”

&esp;&esp;“我哥和那个池云又打起来了,你不管管?”何晓秋走了进来,“我哥还说唐公子给咱们惹麻烦,现在猫芽峰下来了好多形迹可疑的人,都在试探碧落宫在哪里,都是冲着唐公子来的。小月你干嘛留他们下来?”何晓秋的大哥何檐儿,正是宛郁月旦的右护使。

&esp;&esp;“他们都不是坏人,我要是把他们赶走了,山下那些人定会杀了他们,那他们岂不是很可怜?”宛郁月旦轻轻叹了口气。

&esp;&esp;何晓秋啊了一声,“那我们是在救人了?”

&esp;&esp;“是啊。”宛郁月旦又轻轻叹了口气。

&esp;&esp;“那你为什么要叹气?”何晓秋皱眉看着宛郁月旦,“我看那个唐公子一点也不像被人追杀的样子,还在那里看书哩。好好笑那么大一个人,知书达理的样子,竟然看《三字经》,而且一页看好久,都不知道在看什么。”

&esp;&esp;“是吗?”宛郁月旦道,“你最近在看什么书?”

&esp;&esp;“我?我好久不看书了,在这里都没有什么新书看,那些老头子写的古书我又不爱看,诗词啊抄本啊,又传不到我们这来。”何晓秋低下头,“不过我知道搬到这里是为大家好,我一点也不怨。”

&esp;&esp;“难为你了。”宛郁月旦的眼色有些黯,“大家都吃苦了。”

&esp;&esp;“我一点也不苦,大家也都一点也不苦。”何晓秋道,“为了搬到这里,小月你……你……连阿暖的墓都……”她黯然了,说不下去,为了搬到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宛郁月旦舍弃了闻人暖和杨小重的坟墓,让那两座坟永远的留在江南,即使每年那日,他都会前去拜祭,但舍弃的……又岂仅仅是两座孤坟而已?猫芽峰冰天雪地,路途遥远,何况此地远在百丈之上,需渡绳而过,迁坟难之又难,又何况谁也不知大家究竟能在这里停留多久,所以也只好如此。

&esp;&esp;“晓秋,这样的日子,你快活吗?”宛郁月旦慢慢的问。

&esp;&esp;“我……”何晓秋低声道,“只要小月快活,我就快活,大家也都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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