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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一封手书恭恭敬敬地递给陈秉正:“这是我家老爷的亲笔信。小姐回乡探亲,路过济州,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陈秉正往信封上看了一眼,正是恩师的字体。许多前尘往事浮上来,他看得出了神。
驿长悄没声息地出来了,刚才的对话,他已经尽数听在耳内,又瞧见此情此景,脸上堆上笑来,“陈大人贵脚踏贱地,小站蓬荜生辉。新备的茶叶……”
他一边骂驿卒,“说你不长眼睛,分明是贵客。快将门打开。”一边冲着管家点头哈腰:“行李在哪里?”
驿卒嘟囔道:“刚才你还……”
驿长赶紧打断:“偷懒耍滑的东西,快去搬。”
那驿卒嗯了一声,不敢再说。
陈秉正将恩师的信双手奉还,忽然说道:“冯小姐,官员出门,应当携带勘合。无勘合者……”
他顿了顿,没再往下说。冯小姐立时明白了。
灯光将她的脸照得煞白,她向左右望了望,管家陪笑道:“陈大人,叨扰一晚,实在是不得已。”
丫鬟说话却直白:“陈大人,你这人真不晓事,放着我们老爷对你的恩情不提,我们一路住了十几家驿站,都是笑脸相迎,偏你这里要扭着来。”
陈秉正神色如常,不紧不慢地说道:“无勘合者,一切费用自理。恩师对我不薄,我无以为报。今日驿站里吃饭住宿的费用,都由我来支付。”
冯小姐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一身素白立在风里,衣袂翻飞。
陈秉正道:“朝廷有法度,驿站有章程,我……”
冯小姐冷冷地说道:“陈大人不必再说了。费用我自己结清就是。”
陈秉正伸手去怀里去摸,却摸了个空。正尴尬之际,驿长笑着走上来:“陈大人和贵客请上坐喝茶,费用好商量。”
他摇了摇头,拿起哨子吹了两声。林凤君果然迅速出现了,“什么事?”
他凑过去说道:“给我拿点钱。”
林凤君心里雪亮,赶紧从袖子里掏出钱袋,摸出二两银子,叹了口气,又加了二两。
她将银子塞给驿卒,絮絮叨叨地说着。“都是尊贵宾客,给他们炒几个好菜,上好酒。”
“现在不让饮酒。”
“那就算了。房间收拾得干净些,床帐放好,河边多的是蚊虫。”
她又拣了一小块碎银子塞到他袖子里:“小哥平日辛苦,这是给你的打赏。”
那驿卒喜出望外,也不再抱怨了,笑着将大门开了。
陈秉正作揖到地:“小姐出门在外,风尘劳顿,还请早日安歇。秉正惭愧,便不打扰了。”
冯小姐立在门前,神情复杂。丫鬟道:“小姐,咱们去歇着吧。”
林凤君也道:“夜里风大露水重,你衣裳这么单薄,小心吹着。”
她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仲南,你起复了,我很替你欣喜。”
他微笑道:“多谢冯小姐。”
“父亲……他也很高兴,家宴时特意多喝了几杯。”
“他对我恩重如山。”
她往驿站里走了两步,又回身问道,“你……你的腿康复了吗?走路可有大碍?”
陈秉正点头道,“无碍。”
他声音很小。冯小姐仿佛不信似的,茫然地盯着他看。林凤君补一句:“他全好了,不信让他走两步给你瞧一瞧。”
冯小姐苦笑起来,“那是万幸。”
陈秉正开口问道:“郑兄,他可好?”
她愣了一下,才回答道:“好得很。他时时牵挂你。他日必能再会。”
“是。”
冯小姐又福了一福,闪身进门,裙裾微微荡漾着,像微风下的波浪。
大门在他们眼前缓缓关上了。陈秉正转身道:“凤君,咱们回去吧。”
牛车吱吱呀呀地走在回程路上。堤坝很宽,寂静无人,夏夜的微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回头望去,只见他高大的身影窝在车尾处,折着腿,像要掉下去似的。
她叫道:“坐稳了,掉下去不管埋。”
“我怕弄脏了车。”
她笑了,大男人有时候也矫情的很,“就是些塘泥,晒干了就是土,拍一拍就掉了。米面果菜都是土里种出来的,怎么能说脏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蹭过来坐在她身边,伸手便去扣她的手。
林凤君赶忙甩开:“不准给车把式捣乱。”
他停了手,弯下腰去,将脸紧紧地贴在她背上。她本来将头发结了一条辫子,披在脑后。堤坝上下一通折腾,辫子便散了,在风中飘忽着,丝丝缕缕打在他脸上。月亮高悬,两个人影凑在一堆,瞧不出谁是谁。
林凤君很煞风景地笑道:“陈大人,你闻起来像是一条臭了的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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