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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秉正看起来一点反应也没有。她伸手想去扒拉他的眼皮,让他仔细瞧瞧凤钗,转念一想,还是使劲按了按他的人中,依然没有动静。
林凤君又伸出手去,紧紧握着他的手,虽然自己的手上有茧子和伤痕,定然不算柔软,可也顾不得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默念“冯小姐,你可别怨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才缓慢开口,边想边编,“仲南,我是昭华。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你对我有情,我心里最明白不过。其实我也一样。从见第一面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
林凤君顿了顿,接下来说什么呢,总不至于就这么两三句来回念叨。她实在想不出冯小姐和陈秉正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依稀记得她爹是陈秉正的老师,那就是个才子佳人的故事,俩人都识文断字,照着话本往下说大概不会错。
林凤君赶紧往下编:“那天我坐在凉亭里正在写字,风一吹,就将我写好的字吹到了湖心。你也正在湖边看书,看到这一幕,你立刻跳下水去将字捞了上来,递到我手上。”
不对,这故事全然不对。冯小姐是有钱人家小姐,连自己头上的这支金凤钗都不稀罕,说扔就扔,哪里会在乎一张纸。
她忽然想到灯会那天爹爹说过的话,还是换个场景,“月圆之夜,我家里头扎了灯架,请你过来瞧。那天晚上烟火很美,什么颜色的都有,嗖一下就窜到天上炸开了,花花绿绿的真好看。你远远地望着我,你生得英俊非凡,我心里……就是一动。”
她磕磕绊绊地说着,一边伸手去试陈秉正的鼻息,还是极微弱。她心里着了急,又想伸手去挠发髻,想了想还是忍住了,继续压着声音:“你送我凤钗,我心里不知道多欢喜。既然成亲了,你就是我的夫君,我就是你的娘子,咱们俩……白头到老。以后咱们一块作诗,肩并肩看书……”
她又往陈秉正耳朵边凑了凑,确保他能听见,“对对联,你出上句,我接下句,咱俩……”她都快想不出词了,“风花雪月,对,风花雪月。风……东风不过晌,过晌嗡嗡响。刮风走小巷,下雨走大街。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话短长……”她词穷了,“反正陈大人你睁开眼醒一醒,醒一醒就有好日子了。”
看他还是没有动静,她再也说不下去,上半身趴在了床上,歇息一会。她也是刚从鬼门关里爬了一道出来,浑身酸得像是被鞭打过,尤其是背后火烧火燎地疼。那支钗子晃了晃,险些掉落。她赶忙扶住了,鼻子里酸的要命,眼泪不自觉地顺着脸颊往下流,将对折的盖头也沾湿了。
林凤君怕脂粉弄污了新媳妇的东西,只得将盖头解下来,放在一旁。这法子大概不怎么管用,她心里想道。可是她又深吸了口气,再坚持一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家雀儿。
她握着拳头,声音也提高了些,就冲着陈秉正的耳朵眼里说道,“陈大人,你要是现在死了,就真没有福气了。你就是个书呆子,除了在济州念书,就是上京城考试做官,哪里都没去过吧。我告诉你,天底下美景很多,错过了一辈子后悔。我听人说,西北塞外有连绵不断的雪山,山脚下有个大湖,一眼望不到头。冬天结了冰,春天一暖和,就把冰一层层推到岸边,叮里当啷一直响。看过的人都说一辈子也忘不了。你得活着,活着有一天就能看见。”
她这话比原来流利十倍,全不是磕磕绊绊的样子了,“还有你这人嘴上最挑剔,什么都嫌弃,馄饨你嫌有盐粒,羊汤你嫌膻气重。等你好了,肯定不肯在外头吃,得错过多少好吃的。光济州南城磨坊街的肉烧饼,老乔家的千层油糕,进到嘴里立时就化了,又酥又香,能把人香一个跟头。还有老孙家的烤羊肉,放在铁板上吱吱地烤出油来,配上胡椒的辣汤,冬天吃了暖和好几天。还有……”
她说着说着,将自己也说得饿了,深深叹了口气,将手按在太阳穴上使劲琢磨。她疯狂地胡思乱想着,越想越是不甘心。
忽然听见窗台上哒哒几声。她以为是下了雨点,向外望了一眼。借着烛光,竟然瞧见是七珍和八宝站在窗台上,用鸟喙在不停地敲窗户。
像是久旱逢了甘霖,他乡遇了故知,她惊喜地站起身来打开窗。它俩绕着屋子飞了一圈,小心地停在她的胳膊上,摇一摇尾羽,眼睛滴溜溜地望向躺着的陈秉正。
她鼻子又酸了,“是我不好,将陈大人带累了。你们两个是小机灵鬼,帮我一块想法子。陈大人喜欢什么来着?写诗我编不出来,那……对了,他喜欢听戏。”
林凤君叫道:“八宝,快开口唱戏,那天芸香教过你的,她唱了六遍呢。”
八宝毫不推让,仰头嘎嘎了两声,尖声唱道:“山青水绿还依旧,叹人生青春难又,惟有快活是良谋。”
林凤君只嫌它声音还不够大,自己也跟着八宝唱起来,声音很嘶哑,调子跑得很离谱。她和鹦鹉的声音混在一处,在黑暗里有种莫名的滑稽。
“万两黄金未为贵,一家安乐值钱多。”
陈秉正的手猝不及防地轻微动了一下,若不是她紧紧握着,险些以为是幻觉了。她吃了一大惊,还没来得及用力回应,身边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她转身望去,竟是大风将窗户断然吹开了。
两只红烛瞬间灭了一支,另一支也在疯狂跳动,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接着屋里响起了一片刺耳的嘎嘎声,竟是从窗户里飞进一群乌鸦,绕着床兜圈子。它们像一团巨大的阴影,在狭小的房间里横冲直撞,翅膀拍打着床帐,越飞越低,将陈秉正围住了。
她被这诡异的景象吓了一跳。后半夜乌鸦进宅,大概是阎王爷来收人了。她什么也来不及想,歇斯底里地大声叫道:“快滚出去!”
什么也顾不上了,她抄起手边的盖头,胡乱挥舞着,七珍和八宝也尖声高叫着加入战团,乌鸦毫不惧怕,飞起来在房间四周躲避,但就是不肯走。
陈秉正的手仿佛一下子凉了。说不出为什么,她好像瞧见乌鸦抓着他的魂灵在往上飘,她慌乱地摸他的心口,也没有了热气。
冷不丁她在他心口摸到了那个哨子,她毫不犹豫地将它放在嘴边吹响了,声音极其尖利,“回来。”
一群麻雀和喜鹊也飞进来了,在屋顶形成巨大的战斗群。她凭着感觉,判断他的魂儿离身体大概有一丈远,悬浮地飘着,仿佛跳起来一把就能抓住。
她继续吹哨子,“回来。”
黑色和蓝色的羽毛在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奇异的雪。假如哨声能变成绳子该多好,抛出去拽住他,拽回来。
“回来。”
林东华听见了屋里尖利的哨音,他来不及和陈秉玉商量,便飞奔着从窗户里翻进来:“凤君,出了什么事?”
“爹,快来打乌鸦!”她仓惶失措地叫道。
父亲抄起一把烛台用力挥去,在半空击中了一只乌鸦,随即又是一只。陈秉玉也翻了进来,他用一把锋利的宝剑结果了几只乌鸦的性命。
林凤君接着吹哨子,一声一声连绵不断。“回来。”
终于,几只乌鸦从窗户里狼狈地逃走了,消失在黑漆漆的夜色中,只留下几片羽毛在风中打着旋儿。房间里一片狼藉。
在风中摇曳的喜烛晃了两下,又平静地燃了起来。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伸手去摸他的心口,扑通,扑通,还在跳,可是他还是不动。
林凤君瘫坐在床上,浑身发抖,她无力地捂住脸。
林东华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膀:“别怕,凤君,你尽力了。”
“对不住,我……我也没什么办法了。”她嘴唇发着抖,肩膀无力地垂下来,“再也没有了。”
“不怪你。”陈秉玉的语调很平静,“是我弟没有福气。”
她精疲力竭地将他的手放下。七珍却跳到陈秉正肩上,继续用力唱道:“万两黄金未为贵,一家安乐值钱多。”
八宝也凄凉地跟着唱。林凤君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流着。陈秉玉和林东华对视了一眼,静悄悄地出去了,将门带上。
她走到烛台跟前,将那根蜡烛重新引燃了。屋里又亮了一些。
林凤君试着将哨子解下来,万一……这是娘亲留下来的东西,她总得把它带回去。
绳子有点紧,她使了点劲拽,还是不行,卡住了。
冷不丁有“哼”的一声,她吓了一跳,哨子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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