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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兰直直地跪下去,“师伯救命之恩如山,师父授艺之德如海,不敢相忘。”
林东华掌风一拂,将她托起,“范姑娘,冤雪恨消,故人可安,本是天地间一大欣慰。你还年轻,重展蛾眉,寻个王孙公子……”
范云涛哼了一声:“师兄你这人说话忒地俗套,男子汉跟个媒婆似的。徒弟你听着,嫁人不嫁人倒是随便,只不能受人欺负。万一受了委屈,传话给我,我即刻去揍他。”
芷兰又哭又笑,“我当一辈子女先生也很好。”
林东华温和地说道,“一辈子还长,若有知心人并肩看朝夕烟霞,人生就没有遗憾了。希望你也早日遇到合适的人。”
芷兰望着他,释然地微微一笑,“那我走了。”
就在她踏上跳板的那一刻,身后突然爆发出参差不齐却用尽全力的呐喊:
“先生保重,我们会用功的!”
“等您回来!”
芷兰蓦然回首,只见那群孩子挤在码头最前端,一个个踮着脚、红着眼,用尽全力朝她挥手。泪水顷刻模糊了视野。她站在甲板上,拼命挥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穿梭寻觅——
那个人,终究没有来。
船夫起锚撤跳,船缓缓驶向河心。
林凤君哭得不能自已,忽然瞥见芷兰的神情像是在张望。她抹着泪环顾四周,喃喃道:“好像少了一个人……是谁呢?”
她终于发现了,“李大夫怎么不在?”
大娟说道:“早上我们去找,他就不在屋内,是不是去买药了。”
“太不像话了。”林凤君望着河上渐行渐远的孤帆,泪水又涌了上来,“他是不是记错日子了。”
“说不定是遇上重病的病人了。”大娟想了想。
直到那艘船的影子都看不见了,众人才拖着沉重的步伐陆续离开。林凤君上了马车,仍在嘟嘟囔囔:“李生白……他怎么了?”
陈秉正挑一挑眉毛,“一个二十几岁的大男人,去哪里不必向咱们通报吧。”
“他跟芷兰友情深厚,却不来送行,真不讲义气。”
“义气……不讲就对了。”陈秉正笑起来,带着点狡猾的意味,“我前一阵子点拨过他,看他有没有悟性了。”
“你点拨他?”凤君很怀疑,“是不是教李大夫做坏事?”
陈秉正略有些不忿,“在你心中,他是清清白白,我就五毒俱全。我好歹是你相公。”
“内外有别,对你当然要严格些。”
他对这句话很满意,突然凑过去在妻子脸上亲了一口:“我是有娘子的人,教他怎么做男子汉。”
凤君脸色陡变,“他还没成亲,你……难不成是教他……”她狠命推了他一把,“就知道你不是好人。”
他将双手举起,“冤枉,天大的冤枉。”
“快说。”
“好好好,我全都交代……”
老马识途,不紧不慢地踏着青石板路,稳稳地向济州城走去,哒哒的蹄声混在街市的喧嚣里。
七日后的黄昏。天光一丝丝地从西边收走,变成一片青灰色。从船上远远望去,有三两点昏黄的灯火。
段三娘笑道:“又该投宿了,明日就能到通州码头。”
“物是人非事事休。”芷兰站在船头自言自语。她忽然感到一阵心慌,不是风浪颠簸带来的眩晕,而是胸膛里像被一根极细的丝线来回拉扯。
船只在码头停泊,一行人踏着有些摇晃的跳板上了岸。石板路尽头,挑着两盏气派的大红灯笼,“悦来客栈”四个饱满的黑字清晰可见。
客栈是两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口石阶被往来脚步磨得光滑,“方圆几十里,数这家最体面。”段三娘说道。
芷兰点头,“都听你的。”
伙计早已哈着腰迎上来,引着她们进了上房。房间宽敞,陈设虽不奢华,却样样齐全。凭窗望去,运河倒映着岸边零星的灯火。楼下宾客的谈笑声,混着灶间传来的炒菜香气和隐约的酒味,构成一种喧腾而又踏实的暖意。
忽然从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有人大声问道:“有没有运河渡船来的女客?”
段三娘和芷兰都吃了一惊,只听见楼下掌柜的嗓门也拔高了几分:“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楼下的人放软了声调,“我们想打听一位女客,从济州来的……”
三娘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她倏地抬眼,与芷兰目光一碰,无需言语,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醒。她迅速拔刀出鞘,将声音压得极低,“我护着你,咱们从后门走。”
芷兰果断点头,深吸一口气,迅速拎起随身的小包袱,吹熄了油灯。屋内顿时陷入黑暗。
她俩一前一后闪身而出,极轻地将房门掩上,未发出一丝声响。楼下堂前的喧闹人声,此刻成了她们行动最好的掩护。
穿过弥漫着油烟气的后厨,推开后门,是一条狭窄的背巷。远处主街的灯火人声传到这里,像是隔了一层。
段三娘脸上惊疑不定:“是仇家寻来了?”
“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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