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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叫畏罪自尽。”
“也可以是以死明志。”她想了想,“算了,这是馊主意。嘴长在别人身上,只怕黑锅背到地下,把大哥大嫂还有秉文都抓起来。”
陈秉正立时表示赞同,“今日我身为钱粮道台,便有责任。若是一走了之,信不信正中了做局之人的下怀,过两天粮仓就会起火,将存粮烧得一干二净。到时候我便是天下的罪人。”
夜凉如水,她只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越跳越急,越跳越响。“逃也不成,装死也不成,你真要去蹲大牢?”
“以现在的形势,说不定蹲大牢还更安全些。”陈秉正点点头,“杨道台府上的假账,一定是有人刻意放进去的。我虽然不知道这人是谁,也猜想一定力能通天。”
“在牢里遭了黑手怎么办?我可护不住你。”
他思量着说道,“孙大人的意思,若是我没猜错,便是让我尽力往何怀远头上扯。也许还有转圜的机会……”
她眼睛泛红,“不,我不要你去冒险。”
“你冒的险比我多得多。”他微笑道,“忘记你去关中平原的事了吗?我一哭二闹也留不下你。你都听到了,我也不瞒你,让伯父带你即刻回济州,只要你平安,我也就放心了。我会尽力……”
“我在赌能发现新的线索。凤君,官员犯罪,向来要会审。巡抚、提刑都要出面,一时半会,我不会死,他们也不会要我死。”他很笃定地说道,“何况要他们要是想杀我这个人,一早就下手了。非要做个假账,除了要我身败名裂,一定有更大的图谋。人有意图,就会有破绽。”
他伸手摸一摸她的脸,“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做镖局东家和镖师不同,要统揽全局,关键时刻懂得取舍。凤君,你是最好的东家,知道怎样对大家最有利。”
两行眼泪从她的眼角流下来,“我运气一向不大好。我害怕。”
“别怕。”他倾身上前将她抱住。
她呆呆地望着他,忽然伸手用力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下一个瞬间,他的嘴唇就被狠狠地咬住了,唇上一阵热辣辣的痛。陈秉正茫然地推了她一把,可她的手死死地按住了他,绝不犹豫,不可撼动。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活活地吞下去。
她伸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像是着了火。“傻子,你一点武功也没有。你的命是我博回来的,就是我的,我得把它看得牢牢地,揣着,抱着,绝不能让你拿命去赌,赌别人有良心,赌老天爷开恩……”
他像被这种决绝的神情惊呆了,“凤君,你……”
“你不跟我走,打晕了我也要把你带走。”她冷冷地瞧着他,“你要是在这里坐以待毙,我就当你是孬种。”
从屋檐上看去,他们同时瞧见了持着火把的士兵涌进衙门。火焰将他们身上地铁甲照得忽明忽暗。人影幢幢,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宁静,惊起了几声零落的犬吠。
“各处都要搜,一处不得遗漏!”首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铁石般的冷硬。士兵们低应一声,分作几队,冲入衙门的各个方位。
他俩面面相觑,林凤君低声道,“咱们走。”
他两眼一闭,“凤君,我是孬种,你自己多保重。”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站了起来,向屋檐的另一角奔去。瓦片在他脚下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凤君吃了一惊,随即从脖子里掏出哨子,低低吹了两声“回来”,可他并不回头。
他沿着梯子向下攀爬,下面的士兵听见了动静,“这里有人!”
她清楚地看见了他的背影,清瘦颀长,被一圈尖枪指着,他自如地张开双臂。火把下,几个人围住了他,为首的人抱拳施礼,“请问是不是陈道台。”
“是我。”
“请大人移步。”
第152章一审风从屋顶不停地吹过来,掠过翘起……
风从屋顶不停地吹过来,掠过翘起的飞檐。林凤君手里紧紧攥着缝隙里生长的几篷野草,一动也不敢动。
陈秉正被人押走了,过程很顺利,他一点也没反抗,管事的也算客气。待星星点点的火把终于出了衙门,她悄无声息地从屋檐的边缘跳落,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夜色里。
“孬种……”她抓心挠肝地后悔起来,他说的话全有道理,可是她太害怕了,那些话像是雨水落在油布上,半点浇不进去。千不该万不该,出口便伤了人。她懊恼地敲着自己的头,恨不得再给自己两个嘴巴,“陈大人他不是孬种。我……我一定将他救出来。”
这句话如一盏骤然点亮的灯,顷刻间,她又充满了无穷的勇气,话说出去也收不回来了,做人还是要朝前看。
她仔细回忆着,带他走的兵一共十几名,将陈秉正塞进了一辆车,朝北走了。她单膝跪地,仔细分辨着马蹄印和车辙。前天下过雨,马蹄深嵌于泥中,蹄铁边缘有点崩裂。她的目光向前延伸,蹄印的间距稳定得近乎刻板,透着一股被缰绳紧紧勒住的规整。都是训练过的人。
她沿着马蹄印子一路跟到十字路口。来往马车较多,将路口压成了一片烂坑,分辨不出去向。天快亮了,东方露出一丝鱼肚白,已经有卖菜的行人路过,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泥坑中。
她顿时着了急,东张西望了一会,冷不丁想到父亲教过的行路秘诀,将眼光重新落在马蹄印上,右侧蹄印深,左侧蹄印向外面甩了一点泥,边缘的泥点方向一致,一定是马队在转向时,右蹄同时拧地发力,才能留下的痕迹。
林凤君跟着向右转,街道两侧全都是矮矮的平房,连成一大片,样子一模一样。再往前走,她的心一下子沉下去,是省城的大牢。
不远处有尖锐的鸡鸣的声音响起,两个拿着水火棍的衙役从对面走过来,神色不善地喝道:“干什么的?”
她浑身一凛,忽然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鹦鹉毛的毽子,递到他们面前:“客官,给孩子买一个吧,好看好玩。”
“赶紧滚蛋。”衙役很不耐烦,“这儿不能摆摊撂地。”
“好。”她点头哈腰地答应了,忙不迭地转身走了。
与此同时,和林凤君隔着十余丈远,在一排牢房的前面,便是提刑按察使司衙门,八盏雪亮的气死风灯在檐下排开,将衙门照得有如白昼。
院子里火把的光照得人睁不开眼,一排刑名师爷和书吏进进出出。陈秉正站在院子里,一脸平静。
他闭上眼睛,听着各处的动静,有细微的催问声从暗处传来:“钦差郑大人还没到吗?”
“郑大人说突发急病,来不了。”
“这可如何是好。”
“只管通报,咱们可管不了这许多。”小吏嘟囔着,急匆匆向大堂里奔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吏便提着手铐过来,给他铐上了。
按官场规矩,定案之前,问官不是犯官,无需镣铐加身。陈秉正心知肚明,这分明是恐吓自己的手段,手上便很配合。手铐连着锁链有点凉,他拎了一下,最近为了成亲,一直苦练臂力,倒不觉得很重。
他缓缓走进大堂,发现等着自己的是几名封疆大吏,最中间坐着的是一位着绯色袍子,锦鸡补子的二品官员,正是江南巡抚张通张大人,左侧陪坐的是三品官员,是江南按察使李修文李大人,主管江南刑名。右侧有一张椅子,是空的,大概是给郑越准备的。
他从容不迫地向堂上作揖:“下官陈秉正,各位大人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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