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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吹熄了火折子,暗室里又是一团漆黑。何怀远叫道:“怎么了?”
“火再烧下去,人就要憋死。”她只觉得一阵头疼袭来,脚下快要站不住。何怀远抢上一步,对着芸香问道:“你到底是谁……”
芸香哼了一声,跟着便是一声笑。那笑声很尖利,语气中带点讥讽,在黑暗里十分突兀,林凤君浑身上下立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何怀远退了一步,“不要装神弄鬼,小心我杀了你。”
一片寂静中,芸香幽幽唱道:“杨柳儿活,抽陀螺。杨柳儿青,放空钟……”
林凤君浑身一凛,这是首坊间传唱的童谣,母亲虽然是哑巴,唱不出歌词,也会哼着这个调调哄她入睡。
何怀远伸手下去,扼住芸香咽喉:“你信不信我……”
芸香嗬嗬笑了两声,语音轻柔,“小娟,过来,头发又乱了。唉。怎么跟你说也不听。”
林凤君心中一股凉意骤然升起,四肢百骸全都是一片冰凉。何怀远道:“这女人是个疯子。”
她隐约记得听父亲说过,浊气闻得久了,人会胡言乱语,偏生自己也意识昏沉起来。她使劲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只听何怀远喃喃道:“疯子……”
她瞬间猜到他要干什么了,惊骇万分,三步并作两步扑上去,将他推开,自己挡在芸香面前,“你要杀人?”
“这屋子窄小无比,多一个人喘气,你我便死得快一分。”他闷闷地咳了一声,“不要妇人之仁。”
“镖师不杀人……”她摇头道。“她都疯了。”
“镖师……”何怀远长叹一声,“蠢材。”
他上前一步去推她,可是也像是没了力气,脚下踉跄起来。林凤君趁他不备,忍着头晕原地跳起,一掌拍在他背后,将他拍得晕了过去。
“万不得已,非得选一个人去死的话,你就该自尽。”她嘟囔道。“长点良心吧。”
芸香嘻嘻笑着,手指划过她的脸,是个抚摸的姿势,“大娟,给娘瞧一瞧,你脸上是不是起了藓,用粉涂一涂。”
林凤君鼻尖猛地一酸,瞬间眼泪开了闸门。那股酸楚并不剧烈,却无比顽固,像一枚生锈的铁钉,缓缓楔进脑中。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根无形的钉子,带来一阵沉闷而真切的痛。喉咙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死死堵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黑暗里,仿佛是自己的母亲在轻轻抚摸她的脸,轻轻的,柔柔的。她闭上眼睛,恨不得这一刻永不停止,母亲的手……
不,母亲的手指更细长,带着点凉凉的气息。她挣扎着找回神志,空气太污浊,将她也带得晕了。她又用力去吹胸前的哨子,声音尖利响亮。她知道父亲在外头在想办法,她只想让他们安心。
小楼中,陈秉正跪在地上,将脸贴在石板上,全神贯注地搜寻,终于听见了里面微弱的哨声,长长的声音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刺进他的耳膜。
“凤君,我们马上救你上来!”林东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他徒手就想把石板完全掀开。可那石板太沉了,边缘陷在硬土里,纹丝不动。陈秉正伸手帮忙,两个男人的指甲在粗糙的石面上抠刮,发出刺耳的声响,瞬间渗出血丝。
“撬棍可以吗?”陈秉正抬起头来,眼睛红了。
林东华咬着牙,额头上已经起了青筋,“这石板是整块的,除非……”
芷兰叫道:“我去喊人。”
陈秉正深吸了一口气,“不,还不能够。芷兰,你去杨府的另一边角落点一把火,把府里搞得越乱越好。”
“是。”她急匆匆地冲出门去。
林东华仍然在拼命地掰着,可是石板太沉了,沉得像一座山,仿佛永远无法撼动。
“咚咚。”陈秉正敲击着石板回应林凤君,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他将手放在林东华手上,“伯父,先留一些力气。”
林东华咬紧了牙关,嘴角溢出了血沫子,那是他无意识中咬破的。“我去守备军中弄些炸药……”
“伯父,那是最后的办法。”陈秉正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博古架,脸色发青,“凡是地洞,一定有别的透风口,不然人在里面就会窒息而亡。暗室里也许还有别的入口。”
“在哪里?”林东华焦躁地绕着圈子。
“容我再想一想。”
林凤君已经倒下了。头真的很痛,脑中有些景象在疯狂旋转着,像是一家人出去观灯瞧见的走马灯,父亲,母亲,还有陈秉正,几张脸转着圈儿,冲着她笑。
她忽然想起上次在山洞中反杀何怀远的一幕,山洞背后有缝隙,可以容身。她伸出手去摸周围,却只摸到冰冷的墙壁,像是砖砌成的,一块一块。
可是她并不气馁,砖头砌成的墙就有缝。她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摸到一个巨大的瓷瓶,将它掷向砖壁,当啷一声巨响,大概是碎成许多块。
她拿了一块尖利的碎片,沿着缝隙拼命向外掏挖。她使了吃奶的劲儿,砖松动起来。
还不够快,要在自己也发疯之前寻到一条出路。她重新将火折子点起来,对着芸香喊道,“咱们一起挖。”
芸香呆呆地望着她,似乎不明所以。
“拆了这墙,大娟小娟在外头。”她敲一敲这砖墙,声音很脆。
芸香像是听懂了,双手死死扣住那冰冷的砖,向外使劲。牙关紧咬,仿佛能听到牙齿摩擦的“咯咯”声。林凤君用瓷片在周边掏出泥土。终于,一块砖缓慢地颤抖着向外移动。
它终于落在地上。第一块很困难,第二、第三块就容易了。林凤君伸手去摸,砖后面是湿漉漉的泥,说不定有井。她也来不及细想万一进了水怎么办,只能拼命向前。
一点小小的火苗,随着两个女人的动作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林凤君蜷着身子,像在与墙壁进行一场沉默的角力。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她也顾不上擦,只用胳膊肘胡乱抹一下。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以及这似乎永无止境的黑暗。
黑暗中时间拖得很长,也不知挖了多久,手臂早已酸麻得不像自己的。忽然林凤君感觉有些异样。不是先前那种沉实的阻力,反倒像是戳破了一层薄薄的壳。她心头一跳,动作瞬间僵住。
她屏住呼吸,几乎是下意识地,用碎片在那里又轻轻捅了一下。
“哗啦……”一片不算厚的土壁,应声塌落下去,露出一个碗口大的窟窿。一股截然不同的、带着些许凉意的气流,猛地从那个黑黢黢的洞口里涌了进来,吹得她额前的头发一阵晃动。这口气在清冽中带着一丝大地的甘甜。它涌入肺腑,仿佛干涸的河床迎来第一场春雨,五脏六腑如花朵般迎风绽放。
林凤君胸腔里积压的浊气被彻底置换,只觉得天地间的精华都在这一呼一吸间。她立即将胡言乱语的芸香拉到洞口,“快吸气,大口吸。”
芸香张大嘴巴,贪婪地大口吸着,喃喃不停。忽然一个念头闪过林凤君的脑海,她明白对面是什么了……大娟和小娟日以继夜挖出来的那个洞,冥冥之间救了她们的母亲。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将芸香推到一边。芸香身形瘦弱,被他推得倒在地上。林凤君吓了一跳,猛然醒过神来,“何怀远,你什么时候醒的?”
他再不回答,只把脸凑在那个洞上,饿狼扑食一般沉重地呼吸着。林凤君心中怒火翻涌,狠命地踢了他一脚。“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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