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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秉正赶在鸟叫之前醒来,床帐外面是浓黑一片,只有桌上的油灯还亮着豆大一点光。林凤君还是以那个练功的姿势坐着,勉强撑着让肩膀不倒下,头却晃来晃去在找支撑。
敲门声咚咚地响起来,是林东华的声音,“可以走了。”
林凤君收拾得很快,一行人在浓重的夜色下启程,天边挂着一弯残月,路边的草丛上结了一层白霜。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林东华裹紧了身上的黑色披风。
“知道为什么走这么早吗?”她坐在车厢里,身体贴着窗户,困得更明显了。
“晨起赶路,人少。”陈秉正的回答很简洁。
“只是不敢吃他家的早饭罢了。”她苦笑着解释:“昨天晚上仙人跳的夫妻俩没得手,客栈里的伙计一定知道。早上这顿饭里掺着什么可就不好说了。”
这话不能细想,陈秉正将各种可能的场景在脑中晃了一圈,胃里就开始抽搐,“别说了。”
林凤君很听话地闭上嘴巴。她缩在车厢角落里,安静地打盹,脸上的灰尘更厚了,将眉眼遮盖得灰扑扑。陈秉正有点洁癖,见不得这灰头土脸的模样,恨不得用袖子给她擦一下。
他强忍着没动,车却猛然停下了。她瞬间惊醒了,正在东张西望,车夫叫道:“雾太大了,走不得。”
“也好。”林凤君重新倒下去。
他安静地望向窗外,大片白色的浓雾里隐约能看见茅屋的房顶,偶尔有人牵着牲畜路过,只听见脖子里的铃铛叮铃叮铃一路响着,走近了又远离。
过了不知道多久,雾淡了一点,林凤君揉揉眼睛,将一包青盐从包袱里掏出来。
这青盐不是上等货,略带苦味,但勉强能用。他俩清洁过牙齿,陈秉正肚子里忽然咕噜响了一声。她听得分明,笑道:“大人,原来你也会饿,定是昨晚累到了。”
他做了一个“少废话”的瞪眼表情,肚子却不争气地连连乱叫,想严厉也端不起来。她摇摇头,“我去农家问一问,说不定能给煮点汤面吃。”
她跳下地将腰背挺直了。浓雾渐渐转薄,路上已经三三两两走着些行人,各自赶路。忽然传来一阵敲梆子的声音,白雾中缓慢地出现了一个庞然大物,她眯起眼睛盯了片刻,欢快地叫道:“爹,快拦下,是骆驼担子。”
果然是一个人背着巨大的馄饨挑子,一头是锅灶和木柴,一头是几节抽屉,装着肉馅面皮,中间是竹制的扁担,双肩一挑,背影便像骆驼。林凤君欢喜得直拍掌:“要五碗馄饨,不,六碗,大大碗的。”
馄饨师傅应声停下了。这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身量不高又驼了背,头发胡须都已经全白。他在路边支起了炉灶,用嘴吹着火折子引燃了柴火,白烟袅袅上升。不一会儿,炉火就旺了,锅里的汤水翻滚着,师傅用筷子撇着肉馅,面皮在手里一合一撇,运转如飞,馄饨一个接一个,直直地飞进锅里。
她看得几乎手舞足蹈,笑嘻嘻地上车比划给陈秉正看:“世上脱不了一个巧字,咱们早起一回就赶上了,注定你能吃上这一口。”
汤滚了,馄饨在锅里上下起伏,香气随着水汽漫溢过来,他喉结一动。师傅盛出三大碗来,林凤君没忘记主家先吃的规矩,让两个车夫一人一碗,自己端了一碗上车。
“李大夫说你饮食要清淡。可是不加调料总是不好吃。葱花、香油要不要?咸菜加一点?盐?醋?醋可是好东西,解腻,不要怪可惜的。”她兴致勃勃地说着,生怕他错过了人间难得的美味。
他终于忍不住微笑道:“一点盐,配葱花咸菜。”
白里透红的馄饨用调羹盛着递到嘴边,陈秉正缓慢咀嚼着,脸色很平静,尝了两口才说道:“味道还行。”
林凤君都有点替这碗馄饨叫屈,不过想想他是山珍海味吃惯的,还行就是不错,不错就是很好,很好就是美味至极,心里更期待了。
陈秉正刚吃了两个,忽然外头传来一阵呼呼喝喝的声音,她往外看去,是一群七八个衙役围了上来。
为首的两个人穿着红黑色的制服,头上戴着方巾,边上还插了朵菊花,来势汹汹:“李老头,这个月的混摊银子可没交。”
摊主战战兢兢:“都交过了,差拨大人。”
“咱们县里的巡检官刚高升了,新巡检有新规矩,你交的那点钱不够,还得加三成。”衙役看看锅里翻滚的汤。
摊主顿时着急了,“差大哥,我可不敢跟人攀比,这骆驼担子一挑,都是自家的炉灶,也不占地方,一背就走。那些打把式卖艺的,卖果子卖零碎的都交五百文,以前各位大哥手下留情,我一直老老实实地交一半……”
“那是老黄历了,跟新官哪里算得了旧账呢,你说是不是。”衙役拿棍子戳一戳摊子上的抽屉,将它关上了。
李老头慌了,脸上的皱纹控制不住地直发抖,手脚都没地方放。看众人盯着汤锅,连忙叫道:“各位差大哥,先吃两碗馄饨再说。”
他慌里慌张地去盛,林凤君叫道:“大爷,我先来的,还差三碗没上呢。”
“没上,是没上……”他嘴里喃喃着,“小哥,我把钱退给你。”
林凤君一腔热情的期待顿时被浸进了冰水里,心咚地一声被冻了个结实。她抱着胳膊待要争辩,又见摊主着实为难,怕衙役再生事。她只是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林东华过来拉她:“凤君,咱们先走吧,哪天碰见集市,给你买点饴糖。”
她在父亲面前更不好露出难色,只得收了一把铜钱,回身上车。耳朵里听着外头衙役们喝汤的嘶溜声音,心里火烧火燎的难过,自己垂着头冷静了一会,才端起碗来,盛了一只馄饨往陈秉正嘴里送。
陈秉正嚼了两口,忽然转头呸地一声,“怎么裹了个大盐粒子进去,齁死人。”
她愕然问道:“不会吧,我看馅儿都是调好了的。”
“就说这路边摊的东西信不得,上回羊汤也是,又油又咸,盐跟不要钱似的,哪里吃得下。”
林凤君顿时来了气,“你……”
“这么潦草,我吃不惯。”
林凤君低头瞧着汤里的馄饨,面上浮着翠绿的葱花,金黄的香油,都是她梦里念念不忘的东西,被他贬得一钱不值。她赌气说道,“我是卖力气的出身,可没你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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