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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凤君把古琴放在檀木案几上,陈秉正道:“放反了。”
“噢。”她赶紧将它转过来,看着那古朴的外形,“这是有年头的古董吧。”
他眼睛一亮,“你懂行?”
“没有,我看上头的漆有点裂,是不是得重新刷一刷。”
“不用。”他抬起手来,指尖掠过七弦,振起一串泛音,指法如行云流水,琴音清朗。
一曲奏罢,她很捧场地鼓掌:“好。好极了。”
“你喜欢吗?”他闲闲地说道。
“蛮好听的。我住平成街,以前有个年轻的小媳妇带着孩子在街口卖唱,她说家传弹柳琴,弹的可没你好,我还打赏过好几回。你要是去弹,赏钱一定比她多多了。”
“……”
她忽然领悟到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梅花三弄》。”
“梅花可漂亮得很,我娘也喜欢。郊外山上就有梅花树,改天我带你……”
有人刚好来报:“马车到了。”
林凤君上了回门的马车,就有些神思不属。母亲……记得她终日忙着缝补一家人的四季衣服,连带烧饭洗衣这些家事,手指上总是戴着顶针。母亲的背也永远是挺直的,走起路来裙子不摇不晃。她也很会自得其乐,在纸上画两只鸡啄在一起,羽毛飞了一地。
林凤君没见母亲着急生气过,虽然日子简直是拆东墙补西墙一般地过着。她想起走街串巷卖豆腐的小贩,欺负母亲不会说话,每次都给她缺斤短两。母亲明知道被坑了,也只是默默从要付的铜钱里抓出两个。
直到林凤君从左邻右舍那里颇学了一些骂人的本事,将小贩祖宗十八代都骂得狗血淋头,得到他“泼妇,这辈子嫁不出”的论断,这才扭转了被人坑骗的局面。
那次骂战很激烈也很持久,母亲一直在院子里呆呆地看着,脸色苍白。她将小贩骂走了,以为母亲会生气,但是并没有,反而在晚饭时给她做了两块红烧肉。很香,她一直记得。
她向车窗外望去,阴云沉沉地压在天际。她忽然说道:“能不能先去文山寺后身一趟。”
陈秉正低声吩咐了车夫几句,车转了个向。
路上车马渐渐稀少,已经到了郊外。她小声说道:“相公,我娘的坟墓在山腰,我去拜祭一下。你身子不便,就不用去了。”
她没等他回答就跳下了车,踩着石阶沿着小路上行,穿过一片柏树林。草已经枯黄了,柏树叶子还是绿的,密密匝匝地护卫着一片墓地。
这是文山寺的田产,比外头的墓地便宜些。她往角落里走,找到了母亲的墓碑。坟前有凌乱的纸灰,父亲大概刚刚来过。
她来得着急了,身上没带香烛,只得蹲身将周遭的草拔了拔。
旁边就是一棵很老的柏树,从中间分了叉,枝条直直地伸向天空。分叉的下边是个深深的树洞。
她伸进手去掏,掏出一张叠着的白纸来,一层一层打开。纸有点发潮了,上面画着两个小人,一男一女,女孩手里拿着一片大大的荷叶遮太阳,旁边还写着“怀远”两个字。
这还是上京前放进去的,如今物是人非,林凤君苦笑了一下:“娘,还是算了吧,我把这封信收回来。他已经变了,你瞧不中的。”
她又拿出另一张纸,是她刚画的那幅画,女孩用牛车拉着棺材。她将纸叠好重新放进去,“我自己护的第一趟镖,厉害吧。以前说过挣了钱给你买金镯子,你真没有福气。”
林凤君的手在树洞里停了片刻,还是让纸落下去了,像是将鸽子放到空中,信就能到达一样。她怔怔地站在树前,忽然一滴雨落在她脸上,接着又是一滴。
叶子上断续传来轻微的滴答声,雨却忽然停了,她诧异地仰头看去,陈秉正举着一把油纸伞罩在她头上。
她吓了一跳,才瞧见两个人抬着滑竿,他坐着竹制椅子。他将伞递给她,自己撑起另外一把,淡淡地说道:“我看快下雨了。”
“哦。”她点头,“我这就走,不耽误事儿。”
她向墓碑上望了望,跟在滑竿旁边走出两步,忽然想起刚才取出来的那张纸还抓在自己手里,赶忙将它揉皱了揣进口袋。
陈秉正没什么表情,但她就是感觉他一定看到了。她窘迫地转头看向一边的松林,松涛阵阵,他平静地说道:“看路。”
“哦。”
下山的路走得很快,他俩一前一后地上了马车,陈秉正对着车夫道:“快些,去平成街。”
一片雨雾里,马车飞速地跑着。她讪笑道:“陈……相公,你要吃些什么,我爹手艺不错。”
“我在同兴楼叫了些菜。难得回门,不能劳动岳父大人下厨。”他一板一眼地说道。
平成街其实不过是条小巷,马车进不去,在街口便停了,小厮们出出进进,向家里搬着箱子包袱,将不大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来喜拴在院子里,好奇地歪着头看。她摸一摸它的背:“养得不错。”
墙边立着一溜梅花桩,角落里是几个鸟笼,养了七八只鸽子,还垒了一个鸡窝,一只神气的大公鸡站在上头,傲然注视着众人。
她一眼瞧见大公鸡的胸脯上捆着块白纱布,隐约有血透出来:“爹,咱家公鸡怎么了?”
林东华和陈秉正对了一下眼神,“昨天我练袖剑不小心扎到了,没大事。”
“这……”林凤君只觉得荒谬,“袖剑扎到这儿?那就是穿心而过还没事,它也真命大。”
屋子里很简朴,但收拾得窗明几净。林东华想让陈秉正到床上躺着,他只是推拒。后来就安置在椅子上,林东华又垫了几个软垫,让他舒服些。
林东华走镖时,对他处处照顾,就像亲眷一样,此刻更是如此。陈秉正很过意不去:“岳父大人,您上坐。”
他有点不习惯了,“噢。”
林凤君笑道:“我去泡茶。”
陈秉正指着一个锦缎包扎的盒子:“我带了龙井。”
她点点头,冲了两杯龙井端上来。林东华仔细端详她的脸色,倒不像是受了大委屈的,当着女婿的面很多话也不好问,只得不咸不淡地说道:“凤君,饭菜……还合口味吧。”
“还好。”林凤君想他想的厉害,只觉得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恨不得原地躺下不走。“爹,你在家怎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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