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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初从冷泉县过来,身上没钱,能落脚的地方不多。多从牙人那里打听一下就能知道。”她向一个院子里张望,一个瘦小的妇人蹲在门边,就着木盆,用草木灰搓洗衣物。
林凤君走上前去,笑嘻嘻地塞了一把铜钱给她,她忍不住生出怀疑,“你们是……”
“芸香老家的亲戚,冷泉县来的,来找人。”
妇人很怀疑地盯着陈秉正,他脸上缠了白布,看着更凶了。寻亲不像,也许是要寻仇。不过也没什么可怕的,“人已经搬走了。”她指着一个临近的窝棚:“就是这间,她带着两个女儿住过。”
“孩子多大?”
“大的大概十岁的样子,小的七八岁,打扮得很干净。”
“搬走多久了?”
“两个多月了。临走时房租给得很大方,说是在富贵人家找到事干,孩子也不做学徒了。”妇人笑眯眯地说道,“还送了我两件旧衣裳,很会做人呢。”
“去什么人家知道吗?”她小心翼翼地打听。
“不晓得。”妇人摇头。
林凤君走到窝棚里去,屋里四面漏风,用破布堵了几处。破锅冷灶,一张小床,母女三个挤着睡。她鼻子有点发酸。
陈秉正却忽然在门口站住了,眼睛盯着地下:“不对,这里有个男人住过。”
她俯下身去,果然瞧见一双男人样式的布鞋,鞋面已经烂了,胡乱丢在门口。
“说不定她跟我一样,是天生的大脚。”她将自己的脚从裤管里踢出来给他瞧。
“那也太惊人了。”陈秉正用手比划这鞋子的长短宽窄,“比我的鞋子还长。”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你不懂里头的缘故。她家孤儿寡母,在道上很容易被欺负。为了怕过路的盗贼将家当偷了去,才出此下策,在门外晾一双男人鞋子,假装家里有男人。”
“哦。”他又学到了新的知识,“还是你懂得多。”
她的表情暗淡下来,苦笑道:“我爹以前出去走镖,我娘也是这样做。”
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一直紧扣着她的手,“我就说是否极泰来,芸香过上好日子了。你也是。”
“虚惊一场,真好。”她满足地吐出一口气。
两个人相视一笑,连带脚上的污泥也都不算什么了。拐了几个弯走出巷子,好不容易拦住一辆马车,陈秉正吩咐车夫:“去码头接人。”
她撩起帘子,外面是摩肩接踵的人流,比济州更胜十倍。她整个人松下来,歪歪地倚在他肩膀上。“等我开了铺子,在省城将生意做大,说不定她就来店里帮衬了。早晚有再见的一天。”
她的头发从两侧梳上去,挽成一个男式发髻。额头前面有几根不听话的头发便飞出来,他转头用手使劲去抿它,可是全没有用,依旧倔强地挣扎起来。他只觉得她的头发都像人一样可爱,带着一股昂扬劲头。
下车的时候她嘴唇和脸庞都是红艳艳的。她擦了擦嘴,疾步往码头上奔去。人群中她一眼瞧见父亲手提肩扛着大包小包,芷兰笑眯眯地跟在后头,手中提着一个笼子,七珍和八宝在笼子里左右小跳,热情地叫着:“兄弟姐妹们……”
她敲一敲笼子,跟它们打了个招呼,随即抢过一个大包袱,“爹,给我带了什么?”
“肉烧饼,千层油糕,你喜欢吃的我都带了,还有图画书。”
“来喜和霸天怎么办?”
“宁七会管的,管不好我拿他是问。”
陈秉正却将包袱径自往芷兰手里塞,林凤君急了,跺脚道,“你干什么?”
“金花,这些东西你来拿。”他表情淡漠,芷兰立时会意,笑嘻嘻地接过去,“知道了,姑爷吩咐的是。”
林凤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样还要多久?”
“也许很快。”他避而不答。
林东华一眼瞧见了他脸上的伤口,眼神里瞬间掠过一丝杀气,“谁敢将你伤成这样?”
陈秉正笑道:“伯父,知道了凶手,能给我报仇吗?”
林凤君眨一眨眼睛,父亲只得摇头,“以后吵架动嘴就够了,下不为例。凤君,男人也是要脸面的,招呼在明面上,他很难出去做人。”
“明白了,爹。”她乖顺地回应。
陈秉正咳了一声,态度愈发温婉,语调愈发客气:“住的地方十分粗陋,请伯父海涵。”
林凤君抱着鹦鹉笼子,絮絮地说道:“爹,省城的水可太深了。别人当官,收礼是收金收银,他倒好,收了好几只死老鼠。”
林东华吓了一跳,可是见女儿脸色红润,笑语晏晏,不由得心中一宽,也笑道:“一定是野猫儿在报恩。”
马车在巷子口停下,众人下车。此处隔着一条街道,便是杨道台府的后门,两个管家正在门口指挥着杂役,往门上挂丧幡。
林东华瞥了一眼出出入入的杂役,脸上露出笑容,“这丧事的阵仗倒是不小,可观,可赏。”
芷兰道:“世上贪官又少了一个,可喜,可贺。”
林凤君往里头张望,可惜庭院深深,一眼望不到什么:“看样子得用不少白布,可惜,可惜。”
陈秉正只觉得三个人接得妙到极致,便接一句:“世人哀之而不鉴之,可悲,可叹。”
林凤君虎着脸叫道:“你还悲上了,兔死狐悲是不是?”
陈秉正只好打岔,“伯父,晚餐就在醉仙楼……”
“不必了。”他摆一摆手,“先回住处。”
林凤君十分愉悦地帮腔,“爹给我带了许多吃的。况且在醉仙楼吃饭,是不是又让……金花站着吃?”
芷兰拼命眨眼,手摆来摆去,“小姐,我只站着,不吃。”
一行人刚要进巷子,忽然一辆装帧富丽的马车在陈秉正身边停下了。一个穿红着绿的丫鬟先下了车,随即是一个青年男子,正是郑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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