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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当几声锣响,忽然一个士兵抱着一堆衣裳出来,将它们尽数扔在地上。虽然都是白色和黑色,却也是锦绣绸缎,上好的衣料。
商人们顿时慌了,钱老爷扑上去,“我儿子……你们将他怎么了?”
士兵全不答话,笑眯眯地站到一边。从后面来了个魁梧的武将,用靴子将那堆衣服踢了一脚,笑道:“令公子还没用刑,只是关了几个时辰,就耐不住肚饿,将衣裳交给我们,只要换两个窝窝头吃。”
钱老爷瞠目结舌地看着他,“陈将军……”
“我还劝他来着,一件衣裳换一个窝窝头,一天也就换完了,无以为继,总要有点打算。回头在牢里衣裳没了,倒是一身细皮嫩肉,冰雪肚肠,你说怎么办。”
钱老爷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上,两行老泪夺眶而出,平日的嚣张气焰全不见了,“我……我想面见陈大人。你们乃是同胞兄弟……烦请高抬贵手。”
“我弟弟忙着呢,在等待一位贵客。”陈秉玉斜眼往外看去,就看到何怀远站在走廊下面,脸色不善。
他微笑着上前,“这位想必就是何少帮主吧。听说又升了千户,可喜可贺。”
何怀远拱手道:“陈将军安好。以前远远见过,不曾拜会。”
“阴差阳错,不曾撞见。”陈秉玉笑道,“有缘必能相逢,请。”
他带着何怀远穿花引路,一路走到衙门后身,这是陈秉正的住处,青砖墁地,扫得干干净净,连半片落叶也无。
屋内四壁萧然,只悬着一幅字“惠风和畅”,底下设一张榆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排列整齐,纤尘不染。墙角立着个素漆书架,垒了满满的书。
何怀远抬头看去,只见梁上还有个燕子窠。
陈秉正面无表情,只是叫长随倒茶。那长随递上茶,便乖乖地走出去,将门带上。
何怀远坐在下首,思前想后,只得开口道:“陈大人,多日不见。”
“的确如此。十分有缘。”陈秉正微笑道。
何怀远咬了咬牙,他平时最憎恨向人低头,尤其是陈秉正乃是血海冤仇,实在开不了口。他料想陈秉正也不会轻易松口,便垂着头不说话。
不料陈秉正喝了口茶,脸上表情竟是十分温和,慢悠悠地说道:“昨天晚上,有人向官府送信,说运河上有花船奏乐,又有女子弹唱。国丧期间,兹事体大,我便令官船将它拦下了。从船上带回来几个人,其中三个原不肯说话,用了刑才供认是清河帮的人。”
他望向何怀远,“不知道是真是假。这年头,江湖术士混冒出身,也颇为常见。”
他这样坦诚布公,何怀远反而僵住了,若不承认,那几个人在帮中地位不低,在陈秉正手上受了刑罚,万一吐出什么,后果不堪设想。他叹了口气,“我手下有几个镖师不懂规矩,被人引诱,上了花船,还望陈大人高抬贵手,轻轻放过。”
“被人引诱?”
“好色罢了。”何怀远摇头,“江湖人飘飘荡荡,难免有些露水姻缘。”
“知道了。”陈秉正笑道:“何帮主不必忧心,我并没有向贵帮问罪的意思。济州在运河边,来往货物,全用水运。你如今在漕运衙门任职,又是清河帮的首领,下官是济州的父母官,有个不情之请。”
何怀远心中一动,忽然一股凉意从后背直冲上来,“陈大人请讲。”
“清河帮自此以后,不再阻拦济州的船只。”
何怀远愣了一下,眨了眨眼道:“济州的官船,我们不仅不会拦,还会保驾护航。至于每年的收成,清河帮决计不会忘了陈大人。”
他说到后面,便用指甲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两道。陈秉正摇摇头,“我说的不光是官船,还有民船。济州大小货船成百上千,往来省城乃至京城,往来货运,一刻也不能缺。请何帮主看在我这番诚意上,将保运金一律抹除。我将三位帮众,即刻释放。”
何怀远沉默了。陈秉正道:“济州产桑麻茶叶,多亏这条运河,才能送往各处。百姓卖了货物,缴纳赋税,已经是所剩无几。若再加三成保运金,大户自不必说,小本生意的商户,怕是有半数都要赔本关张。这样算起来,五百商户,便有三千以上工人,牵连不下万人。数万人嗷嗷待哺,我作为济州知州,又于心何忍。恳请何帮主大发慈悲。”
他语气温柔谦和,说到最后,便起身作揖。何怀远吓了一跳,也起身还礼,嘴上道:“这如何使得。”
“为了济州百姓,这礼你受得。”
何怀远脸色阴晴不定。陈秉正上下嘴皮子一碰,便是每年一万多两的收入没了,向上无法交代。若真免了济州商户的保运金,严州、江州商户闹起来,更是无法弹压。他犹豫再三,只得打了个哈哈,“陈大人,您真是高看我了。我在帮内虽说是少帮主,其实全做不了主。容我回去向父亲告知,他老人家拍板定夺。他如今忙着往宫里送鲜鱼的差事,他老人家正在监督徐州船厂造冰船。陈大人多等几日,我必能回话。”
陈秉正听其言观其行,已经摸了个大概,微笑道:“那三个人在帮中多年,可是说是少帮主的师父辈。如今在牢里受苦受难……”
何怀远从袖子中取出两根金条,拱手道:“请陈大人关照。”
陈秉正斜着看了金条,冷笑一声,并不去接。一时屋内万籁皆寂,忽然一声咕咕,何怀远望了一眼,一只白色的鸽子从燕子窠中间探出头来,见他在座,就把身体往后一缩。
他心中一震,知道是林家的鸽子,新仇旧恨一时都翻上来,不由得开口道:“久闻陈大人学识渊博,杂学旁收,连江湖上的手段也学会了不少。”
“我自求我道,圣贤道也求,江湖道也求。”
“莫要念错了经,将顽石作了珍宝。”
陈秉正笑道:“秉正自知眼光短浅,不如何帮主高瞻远瞩,目光独到。”
何怀远听见他阴阳怪气,句句直指自己眼睛,登时大怒,脖子以上都涨红了,强忍着说道:“陈大人若没有别的吩咐,怀远这就告辞了。”
陈秉正端起茶来,“送客。”
何怀远站起身来,一炷怒气往上顶。院子里钱老爷本还眼巴巴望着,见到他出来,便扑过来道:“少帮主……”
他将衣服下摆甩开:“你儿子做的席面,必是哪里走漏了风声,被人做了局。你倒还来求我。”
钱老爷不敢说话,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何怀远一扭头,大踏步出门去了。
东方刚刚露出一点鱼肚白。他出来得匆忙,险些在后门的门槛上绊了一跤。忽然有人叫道:“少帮主。”
他回头看去,是段三娘,头发散乱,一身都是湿淋淋的。他一时怒火又高了数倍,“你去哪里了?”
“少帮主,不是属下无能,当晚中了埋伏……”
他忽然喝道,“我自然知道有埋伏。为何昨晚你本来在船上警戒,却不来找我报信?”
段三娘愣住了,“我筋骨酸软,想着跳船逃生,所以迟了片刻。属下已经快马加鞭赶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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