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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凤君向马棚中望了一眼,像是一道焦雷从头顶劈开,那里是空空的,骡车和驴车全不见了。
她慌忙抓住一个伙计:“昨晚我们要了三间房……”
伙计盯着她仔细打量,她赶紧将斗笠摘下,对着他陪笑:“两辆车,一辆骡车,一辆驴车,拉着棺材。”
伙计恍然大悟:“原来是你们啊,一早上车夫见你们不在,闹了好大一场,说车钱没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骂。”
她脚下一软,险些站不住:“人呢?”
“驾着车都走了啊。包袱行李全拆了,东西丢了一地,还得我们去收,全是麻烦事。”
她扯住伙计,“人呢?”
“不是说了吗,一早驾车走了。”
“我说的是那个病人,他……走不了路。”
“那瘫子是你们的人啊,还以为你们不要他了呢。”伙计将袖子从她手里扯出来。
她的心快跳到了嗓子眼,“车夫肯定不带他走,你们不会是……把他丢出去了吧。”
“我倒想。那瘫子不哭不叫也不说话,看着可怜巴巴的。掌柜的叫我们抬着扔柴房了。还有些烂东西,看着也卖不了几个钱……”
她再不管伙计的唠叨,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柴房。这是一间低矮的土屋,只有一扇小窗。靠墙角放着棺材,盖子翻在一旁。一抹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亮了地上一块方方正正的区域。散放的柴草上蜷缩着个人,身下零星的血迹已经干涸成褐色。
屋顶不知道从哪里漏着水,落在地下的铁盆上,滴答,滴答。
他听见动静就抬起了头,回头向她望过来。阳光太刺眼了,他用手遮住眼眉。
目光交错,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她周身上下停留了一圈,像是在确认手脚完好。随即他嘴边又露出了似有若无的笑容:“林姑娘,大聪明,你回来了。”
这淡淡的口气叫她心慌。她忽然鼻子没来由地酸起来,轻声道:“我回来了。”
他闭上眼睛,微笑越来越明显,“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为什么?”
“你的鹦鹉还在。你那么爱钱,一定舍不得。”他指一指身边翻倒的鸟笼,公鹦鹉见了她,兴奋地在笼子里扑腾,嘴里却叫道:“快拿开。”
母鹦鹉淡定地伸出翅膀拍了它的头。
她伸出手按着鼻子,强行将酸意压下去:“对,神鸟,后半辈子我就指望它们了。我可舍不得。”
地上积了小片的水,她上前扶着他的肩膀,将他挪到边缘干燥的位置,他很配合。
她微笑道:“除了鹦鹉,我还惦记一件事。”
“什么?”
“我的账本还在吗?吃的,用的……”
他微微点头:“还在。”
“那就好。”
第26章前行铁盆里积了一层浅浅的水,滴答的……
铁盆里积了一层浅浅的水,滴答的声音越来越轻。每一滴水坠落在盆里,都带出一个圆形的涟漪。
陈秉正默默地看着水盆。他头发散了,乱七八糟地披着,脸上也蹭了灰,估计伙计们下手的时候没什么轻重。
林凤君用力地抽了抽鼻子,俯下身先给他检查,“我帮你看看伤口,沾到水不得了。”
他嗯了一声。她将缠着的纱布层层揭开,大腿外侧的血痂沾了一小片污水,估计是在地下蹭的。
她慌乱地用手揩了两下,只留下两道泥痕,又从怀中掏出帕子,却发现早就湿透了。无奈之下,她只好在地下丢弃的几团衣服中寻找,也顾不上甄别,随手捡起其中一件白色干净的,仔细地给他抹干净。
他习惯性地咬牙忍痛,眼睛落在那团衣服上,忽然背转身去。她不明所以,又擦了一会儿,才发现是自己的贴身小衣。她虽生性豁达,此时也不由得害臊起来,将它卷得像一个薄薄的直筒,塞进一堆衣服最里头。
这柴房本就通风透气,冷风从窗户吹进来,两个人齐齐打了哆嗦。她连忙将散落的衣裳往他身上披,肩膀一件,肚腹一件,堆得满满当当,但还是不够,差一件防风的。
“我丢给你的披风呢?”
“你们没给车钱,车夫拿去抵债了。”
她正蹲在地上收拾零星散落的物件,心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听他的意思,自己倒是变成了克扣费用的鸡贼客商。虽然在他眼里她本就是不择手段的私盐贩子,惯会骗人,可他用了“你们”,那就是连自己父亲都算在内了,不得不辩。
“去程的车钱早已经给过了,回程的要到济州才给。雇车的规矩都是这样,我们并没有克扣。”她的手指拧在一起,闷闷地解释道,“你那件披风是皮子的,换成车钱,跑几十趟都不止。”
陈秉正也不知道信了没有,他笑了笑,“身外之物,缘分已尽。”
林凤君叹道:“你倒舍得。”忽然想起那披风是自己丢回给他的,便不吭声了,闷头搜寻了一番,只剩了几件打过补丁的衣服,有大有小,都是自己家里的,看来车夫也嫌弃。去何家赴宴的衣裳也不见了,丁香色绸缎小袄配白色绸裙,那是为数不多的见客衣裳,临去京城前找裁缝定做的。她心里一阵尖锐的刺痛。
“陈大人,你的衣裳都是好料子,被人抄走了。以后……你穿我爹的吧,横竖身量相近。”
“林镖师他去了何处?”
“他有事情要办。”她模糊地说道,“我来送你回家。”
他怀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一丝愧疚浮上来,她不敢跟他直视。忽然在角落的柴草里看见一个不起眼的东西,她拿起来一瞧,是郑大人给的砚台,拿起来给他看,“这个宝贝还在。”
他淡淡地说道,“还好他们不认识,随意就丢了,这砚台还值些钱。”
“能值多少,五十两?”
他笑了一声。
“五十两……何方神圣啊。”她拿着这灰扑扑石头一样的东西左看右看,手都快抖了,赶快递给他:“别磕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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