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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秉正心中一动,微笑道:“济州知州陈秉正,恭候多时。”
郑越隔着几丈远,看陈秉正秀逸潇洒更胜从前。他想起当年送半死不活的陈秉正出京,眼中禁不住也模糊了,他作揖还礼,“户部江南清吏司员外郎郑越,惊动诸位,在此谢罪。我本是济州人,父老何必多礼。”
众人本以为钦差必定是老成持重的官员,不料郑越如此年轻,且礼貌周到,心中皆是暗暗喝彩。
郑越下得船来,还没开口,那士子首领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在他面前跪倒:“钦差大人,请为济州士子做主啊!”
郑越一惊,随即愕然地望向陈秉正。“陈大人,这是……”
那士子叩下头去,“郑大人,我等寒窗苦读数十载,只盼有朝一日蟾宫折桂。不料竟有人从中作梗,生生断了济州士子的入仕之路啊!”
一众官员脸色都变了。士子们拦钦差告状,只有可能是针对一个人。
他们偷眼向陈秉正看去,他脸色如常,“科举教化,乃是地方官的本分。士育于学,所以我对济州学子,一向大加勉励,又怎会作梗?”
那士子叫道:“今年省城应乡试,济州竟无一人中举。我朝开国迄今二百余年,从未有此等怪事。我们讶异之余,多方问卜,受人指点才明白,眼前这条堤坝,正冲了济州的文脉!”
第133章招生郑越和陈秉正对视了一眼,两人脸……
郑越和陈秉正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一丝苦笑。陈秉正转身将身后的官员打量了一圈,才淡淡地说道:“不知道李教谕怎么看。”
教谕仓惶地走出来:“是我等无才无德,施教无方。”
士子们七嘴八舌地说道:“陈大人,不必难为先生。济州历来文脉昌盛,人才辈出,都是因为群山环抱,风水极佳,运势皆落在城内。如今大人新修了这条堤坝,宽阔平直,正冲山脉,水流又快又急,将文气全都引入了水中,冲到下游,做成了个万事皆空的格局。”
他们此起彼伏地叩下头去,“请钦差大人明察!”
“请钦差大人向圣上直言,拆除这万恶的堤坝,还济州一个清平盛世。”
郑越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各位士子,我也曾会试落第,深知求学艰难。只是如今我身在吏部供职,此次出京巡视,旨在督办各省钱粮。堤坝营建,获批于工部,如若损毁,也应当工部出面。恕我无能为力。但你们的诉求我听到了,一定转达工部,让他们审慎考虑。”
他这段话说得语气柔和,但毫无转圜之意。学子们面面相觑,带头的便叫道:“若钦差大人不方便做主,我等便去问问孔圣人,天下可还有公道可言。”
他站起身来,带着人穿过一众官员,向外便走。教谕更慌了,“我……小人赶紧去解劝。”
陈秉正点点头,吩咐衙役:“派几个精干的人跟着,不要出什么大事。”
衙役答应着便去了。众人眼观鼻,鼻观心,皆不敢开口。陈秉正道:“钦差大人衣锦还乡,官民皆感奋不已,我略备了些薄酒……”
郑越肃然摇头:“临行前,上官殷殷嘱托,叫我万不可叨扰地方。旱灾刚过,各地钱粮吃紧,更不敢劳烦家乡父老招待。”
陈秉正便笑道:“各位的心意,郑大人已经收到了。”他摆一摆手,示意各自散去。
郑越吩咐下人,“将行李搬去老宅。”
陈秉正却道:“令尊令堂已经进京了,家里无人驻守打扫,想必屋子里早就落了一层灰,贸然回去,如何住得人?就放进府衙,与我同住,办事方便。”
郑越与他在府学已经是同窗,也不见外,立时答应了。
二人坐马车出了码头,外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郑越这才松弛下来,“我在京城就听说了,你为这条堤坝,甘心焚身蹈火,以示诚意,将官袍也烧坏了,百姓齐呼青天大老爷。”
“都是以讹传讹罢了。”
“我家中亲戚也这样说,断不会有假。”郑越吩咐车夫:“走堤坝一线,我瞧瞧青天大老爷的得意之作。”
马车沿着堤坝慢慢行走,雪停了,运河像一条白玉带奔涌向前。两旁种了一溜小树,树梢上顶着一点雪花,像未开的骨朵。
陈秉正微笑道:“这条堤坝征用了上万民夫,用时半年才完成。石料沙土,样样都是江南最好,我请老河工算过,即使运河水再涨两丈,济州城也安然无忧。”
车夫突然插话:“陈大人亲自拿着铁锹上堤坝监工,戴着斗笠,穿着布衣草鞋,还抓了个偷工减料的工头,当场打死了。”
“哦?”
“那工头打地基时偷懒,我一脚下去,沙土便散了。此等蠹虫,我岂能容他。”
郑越想象了一下当时的情景,不由得笑了:“仲南,我实在想不到。当年你在府学,带着两个书童……”
“再不要提了。”陈秉正苦笑,“今时不同往日。”
郑越让车停在一旁,两个人跳下车来,走了几百步,并肩在堤坝上站立。陈秉正指着眼前那排小树,脸上有种无限满足的神情,“事非经过不知难。难归难,也终于做成了。这堤坝修好以后,南北水路畅顺,济州商船往来毫无阻碍。堤坝内新修了民房,将流民尽数安置。我还在堤坝外种了些碧桃垂柳,清明一到,踏青时节,这里便是花红柳绿,无限风光。唯一的坏处……”
“阻碍了文脉?”
“郑兄,你当真信那帮学子们胡说八道。”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郑越叹了口气,“分明是冲你来的,处置得不好,便会酿成大祸。”
陈秉正点点头,将声音压的很低,“你从京城过来,一定知道风向。”
郑越望了望四周,小声道:“圣上新登大宝,便是罕见的大旱灾,自去年正月到六月,北方几乎滴雨未下。蝗旱频发,饥馑相继,去年山东、湖南、江南**,饿殍在野,人相食。圣上忧心忡忡,申斥了几次内阁,只说赈灾不力。我任职户部,更是清楚,太仓所贮仅七十万两,难以动支。况且西北、东南都有战事,江州等地又有倭寇,军需也是捉襟见肘。陈大哥在军中,大概明白,去年冬天军饷迟了两个多月,险些造成兵变。”
陈秉正道:“国势民力,比之五十年前,百不及一二。”
郑越道:“江南一带,以济州治理最为及时,饿死不过百人。仲南,你作为父母官,功德无量。”
陈秉正却肃然道:“太平年月,饿死一人也是罪过。母亲丢弃孩童,父子相残,实乃人间惨事。是我无德无能。”
“你已经尽力了。从省城到地方,人人称道,官声极佳。”郑越摇头,“官府货仓本该新陈相因、缓急有备,可许多州县秋粮仅足兑运额度,预备仓颗粒无存。因此叶首辅便责成户部派员出来巡查,除了我这一路,还有岭南、西北、西南、京畿四路,面面俱到。”
“仓储粮食干系重大。”
“我只是据实以报,赏罚是上头的事。比如省城各仓所储,足有三十万之数,杨道台的确有办法。他还极力赞你年轻有为。”
陈秉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老师可好?对了,你该叫岳父了。”
郑越听了这句,呵呵笑起来:“大登科后小登科。听说你又要成亲了,还是那个女镖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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