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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清河镖局是做先锋的。”
“你在这里带人守卫后面的十几辆车,比我重要得多。”她摆出一副首领的架势,模仿林东华劝说陈秉文的口气,“我不过是去探路。”
她戴上斗笠,牵着马匹,像一个马帮的伙计,往那条小路上走去。草在她的脚下沙沙作响。父亲紧跟在她后面。
杨家媳妇已经守在路边,手里提着一盏灯,将她的影子照得很长很长。她看林凤君的模样,知道她去意已决,只得摇头道:“妹子,你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赶紧回来。”
“知道了,姐姐。”凤君伸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小声道:“我会回来喝你家孩子的满月酒。”
“那敢情好。”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贴着凤君的耳朵,“天下男人千千万,这个不行咱就换。”
凤君大笑起来,“先不换了。”
小媳妇顿了顿,忽然将头上的金钗拔出来,给凤君插在头上,“妹子,这是当年沾过喜气的钗子。保佑你平平安安。”
林凤君郑重地点头。她接过那盏灯,缓缓走下山坡,走了很久,回头看见小媳妇还站在草丛里,扶着腰。她笑着说道:“姐姐,我答应你的,一定能做到。”
“哎。我等着。”
济州运河边,两艘大船停在河心,几十个船夫跳入水中,将碗口粗的绳索捆绑在沉船上。
何怀远站在码头栈桥上,遥遥看着这一幕,“太慢了。”
他向身边的陈秉正问道:“陈大人,还有没有更大的船只?”
“我已经倾尽所能。”陈秉正摇头。“济州商会连夜征集了几艘船,只有这两艘还算勉强能吃水。”
“若是误了户部的期限……”
“我从容领罪罢了。”陈秉正冷冷地说道,“何帮主的事,我一向看得比天还大。你若是还觉得慢,自己到岸上去拉纤绳,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何怀远被这句话给噎住了,半晌才道:“漕运通畅,少不得地方支持,一体同心。”
陈秉正刚想说什么,忽然有个亲兵飞奔过来,将一封信塞到他手上。
他走到一边,展开信件,脸色立刻变了,手也在抖。亲兵道:“府尊老爷不必挂怀。将军吩咐了,加派一百精兵随镖队出城。”
“一百精兵……”他焦躁起来,“城外有数万人。”
他望着打捞的河面,将拳头握紧了,咬着牙思考了片刻,下定了决心。
他叫了一个衙役过来,“你拿着我的手书,告诉主簿,在城外增设十个施粥处,就设在官道旁边。”
那衙役跟在他身边也有一段时日了,知道些内情,神色为难,“大人,平安仓里的米,怕是明日就……”
“你即刻去办。”他不由分说地打断了。
衙役走了两步,又回身道:“大人,不瞒您说,若是官府一直不施粥,倒也罢了。万一施了一天,明天供应就断了,流民打上门来,第一个就找府衙算账,烧杀抢夺,我们……实在抵挡不住。”
陈秉正闭上眼睛,摇头道:“现在就去。”
“恐怕……”
“没什么好怕的。”他微笑道。
衙役没有办法,只得惶惶然地答应着去了。陈秉正拿着那封信,竟像是有千钧重。他定了定神,又吩咐陈秉玉的亲兵:“到府上找我弟弟秉文,让他将两只鹦鹉放出来?”
“鹦鹉?”亲兵瞪大了眼睛。
“是,两只虎皮鹦鹉。秉文知道怎么做。”
太阳照在每个人身上,火辣辣的。对所有人来说,这都是漫长的一天。沉船在缓慢地上浮,上到一半,绳子忽然断了。
何怀远急得将手里的扇子都摔了,“没用的废物。”
他不敢出言催促,只是在栈桥上走来走去。
陈秉正却站定了,目光专注地望向离码头不远的山坡。太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渐渐变成一个圆,又渐渐拉长。天黑了,栈桥上点了灯,两只大船终于将沉船打捞上岸。
码头上一片欢呼声。何怀远走到他身边,“多谢陈大人。”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不动,脸上毫无表情,“这就要走了?”
“是,船期有限,改日我再上门拜谢。”
陈秉正忽然说道:“济州城里已经哀鸿遍野。草根啃尽了,便是树皮。甚至……何帮主若是有心,能不能施以援手。”
何怀远叹了口气,“大人,我尚且自顾不暇。各人有各人的命数罢了。”
“命数。”陈秉正顿了一顿,“帮主如果愿意发善心……”
“我若是动了漕粮,便是人头落地的罪过。”何怀远摇头,“我不能以自己的命拿来赈济灾民,陈大人的请求,只有观音菩萨这样舍身饲虎、割肉喂鹰的修为才能做到。”
忽然半空中传来一阵鸟鸣。何怀远抬眼望去,两只五彩斑斓的鹦鹉在漫天的彩霞中上下翻飞,随即精准无误地落在陈秉正肩头上。
其中一只尖声叫道:“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陈秉正僵直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险些站不稳。一丝微笑在他脸上满溢开来,像是水里加进了一块糖。“何帮主,你见过活着的菩萨吗?”
“陈大人说什么笑话,哪里会……”
“她来了。”
西边的云像是火烧透了半边天,金色的火焰翻腾。一骑身影从天尽头奔袭而来,闯入视野。
马蹄声嗒嗒作响,每一次踏落都像是溅起一片迷离的金红色碎影。马上的人一身短打扮,脊背挺直,在烈焰般的天幕下,全看不清五官,只有坚毅的剪影落在众人眼中,那漫天燃烧的云是她的绝佳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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