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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凤君将自己的大作放在一边,自己看着满纸的圈圈,也有点窘迫,再回头看陈秉正缓慢地眨着眼睛,一只手抬上来支着太阳穴,像是在头疼似的。
“对不住,我不大认识字。”她很直白地说道。
他点一点头,吩咐青棠:“将我写的《女诫》十遍给母亲送过去,顺便……”他指着案上的一个玉壶春瓶,插着满满的金菊花,“将这瓶花也带过去,祝母亲平安康健。”
青棠应了一声,心下一宽,想今日众人的发疯总算有个了结。林凤君看着他飘逸潇洒的字迹,浑身一凛,“这……不是我写的。”
她琢磨着他是嫌她丢人,所以自己代笔,“多谢相公,不过……你一贯不骗人的,我不能叫你破戒。”
他不置可否:“妻者齐也,与夫齐体。夫妻本为一体,我写的便是你写的,于外人看并无分别。”
林凤君暗道怎么能没有分别,字与字的分别比龙和蚯蚓都大,然而陈秉正总有一套一套的道理,她只好点头:“噢。”
青棠走了,林凤君瞧见陈秉正头发有些乱,眼窝下面一片青,知道写这么多字实在不容易。她挪一挪椅子,坐到他身边,略带谄媚地笑道,“我给你揉揉胳膊。”
他便老实地伸出胳膊来给她按着。她想到李大夫,喜滋滋地安慰道:“你别忧心,会好的,改天我陪你……”
她忽然想到偷偷溜出去的事可不能叫他知道,立时改了词:“出去到处逛逛。”
“好。”
林凤君看他面上淡淡的,小声跟他商量:“帮……你后母不大喜欢我在院子里练拳,我说自己有的是力气,她就生气了。”
陈秉正脸色阴晴不定,“以后你练拳的时候将院子关好,丫头们都撵出去,看谁多嘴。”
她如蒙大赦,“你人真好。”
他帮她的忙,她也不能叫他吃亏。她从怀里掏出两个首饰盒子,“这是你后母和大嫂送给我的,以后……都给你留着。”
他眉毛一跳,直直地望着她:“留着?”
“是。”她看见桌上有白纸,就拿起来用笔细细描画着首饰的样子,“我会记帐。收到的东西我样样记录在册,你以后好查。”
她一手举着那根金花簪子,一手在纸上勾画,很快就画好了,她在底下写自己的名字,把纸递给他,“你保管就是。”
陈秉正的脸很黑,手也不大稳当,大概是写字多了累的,他盯着签名:“这几个字还不错。”
“我写字拿不出手,但这几个字还是练过的。”林凤君小心地解释。
“令尊颇有学识,为什么你就……”
“不学无术,我知道。”她继续窘迫地笑,“我爹走南闯北挣钱。我娘也识字,但她身体不好,而且……她不会说话,不能教我。”
陈秉正心中突地一跳,他伸出手握紧了脖子里的哨子,“我明白了,是不是……”
林凤君点头:“这是我娘的东西。她是哑的,想叫人过来的时候,就吹哨子。她还教我画画,花鸟鱼虫她都会,画的牡丹可漂亮了,比真花还美,蟋蟀蝈蝈都是鲜活的,我拍马也赶不上。”
她低头继续画着,一个小女孩拉着一辆牛车,车上一口棺材,棺材边上斜坐着个歪歪倒倒的男人:“我也很想跟她说,我总算能自己走镖了。我爹也很好。”
她并不看他,将纸放在一边,待它干了才折好收在怀里,回头看陈秉正转身向着床里头,头低垂着,整个人背对着她。
她知道也唤起了他的心思,让他也伤心了。她顿时觉得后悔,咳了一声才道:“大人,你知道就好。明日回门,不要提。”
“叫相公。”他闷闷地答应了,从手边拿出那张礼单递给她:“回门送礼,你瞧瞧妥不妥当。”
她看得茫然:“相公,你读给我听。”
“四色糖六盒,明前龙井一斤……”他一路念下来,她听见有糖果糕点,也有棉布衣裳,心头惴惴,刚想说什么,忽然门帘哗啦一声,是青棠带着个小丫头回来了。
林凤君赶忙站起来:“夫人没再说什么吧。”万一生气了要加罚,非要将陈秉正累死不可。
“我没见着夫人,她和三少爷关在屋里头,不知道在说什么,下人不准进门。”青棠小心地答话。
小丫头笑道:“我可听说……”
青棠赶紧去关了门,“说话仔细。”
小丫头就放低了声音道:“我听她屋里的下人说,早上有人用飞刀钉了一封信进门,说是给三少爷的,信上什么也没有,就画了一个大大的血手印。夫人吓得直哭,又叫刘嬷嬷到处去问,连护院都没看见这信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可不是奇了。”
“是不是收债?”林凤君好奇道:“还是寻仇?”
“那就不知道了。”小丫头想了想,“三少爷在外头整日斗鸡走狗的,招惹了什么也未可知。”
林凤君皱眉道:“一个血手印,怎么知道是找他的呢?”
“二少奶奶你不知道,手印上有六个指头。府里头的老人传说,三少爷生下来就是六指。”青棠补充道。
“那他一伸手,谁都能看见啊。”
“老爷嫌弃六指晦气,不到一岁就找大夫给切掉了。”青棠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嘴里咔的一声,林凤君倒吸了一口气。
“三少爷本来上着学堂,夫人赶紧将人叫回来,关在屋里两眼不错地盯着,只怕贼人从天而降。”小丫头说得绘声绘色。
陈秉正忽然幽幽地说道:“什么人这样大胆,敢在将军府门前放肆。”
林凤君左思右想:“飞刀送信倒不稀奇,只是府里怕是有内鬼。”
“就是呢。”青棠小声说道:“夫人想报官,被大少奶奶劝下了,说不好叫外人来查。”
“也是。”林凤君点头,又想到小丫头说他斗鸡走狗,估计是很不像话了,“这位三少爷也该……”
陈秉正咳了一声,打断了她,“青棠,你先出去吧,少在外议论。”
林凤君将右手的两根手指捏起来,模仿着掷刀的动作,“我也能,但要想不被人瞧见就很难。这位侠客到底是谁呢?”
陈秉正点点头,微笑道:“我也想知道。”
“你倒不担心你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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