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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夫人被她逗得笑起来。林凤君发现她有两个酒窝,笑起来另有一番动人,当年应该也是明媚娇俏的姑娘。
青棠将几个食盒递给林凤君。她不明所以地打开,被里面鲜艳夺目的菜色惊到了,“不行,这犯忌讳。”
黄夫人笑道,“厨房做的素斋,徒有其表罢了。”
黄夫人扫视着这间铺子,三丈见方的店堂,杉木柜台被磨出了包浆。柜子上放着算盘,量尺寸的铜尺,上头的刻度早被磨得模糊了。
她忽然眼神朦胧起来,过了一会才道:“我才几岁大的时候,家中也只有一间小铺子。”
青棠笑道:“夫人是大富大贵的命格,所以后来娘家就发达了。”
黄夫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将手中的茶饮尽了,站起身来。林凤君将她送到门口,她才小声道:“凤君,我倒有个主意,你听一听。这间铺子的柜台略高,布匹又在侧边货架上。女人家,多半比男人矮些,一眼瞧不清楚,手又摸不到,胆小的自然掉头就走了。”
林凤君一惊,“原来夫人这么有眼力。”
“当年讲不起那些规矩,事事要亲力亲为。”黄夫人叹了口气,言语中有无尽的遗憾,“我抓周时抓的便是算盘,五岁便会苏州码子。”
林凤君安静地听着,黄夫人笑了,“都是老黄历了,没意思得很。”
“夫人,我想学,也想挣钱。”
黄夫人很惊喜,“等国丧过了,你嫁进来,我慢慢教你。”
“好。”
黄夫人的马车走出好远了,青棠还在不断向她挥手。娇鸾小声道:“这就是你说的帮主啊。”
“是。”
“瞧着挺和气的,不像你说的那么凶。是不是因为陈大人又当官了?”
“不是,别瞎猜。”林凤君笑一笑,“以后你家就不愁客人了。”
“凤君,你真有主意,只用了几匹压箱底的白布,就引来了上千人。就算留住一百个,四季衣裳也够了。”她算着算着,又有点可惜,“早知道我卖五钱就好了,为了押船,还差点把你搭上。”
“我的命就值五千两?我千金不换,听见没有,一千两金子也不成。”林凤君拍拍胸脯,又得意起来,“咱俩姐妹同心,包打天下。”
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了,林凤君提着食盒,走在寂寥的街道上。寂寂无人,月亮高悬,她忽然想起家里的两千多两银子,发财的感觉一下子漫上来,每一步都踩得飘飘然,仿佛有一股热气顺着血管往四肢涌去。吸一口气,她连府衙门口的石狮子都能搬得动。
府衙……她停下了脚步,陈秉正肯定在里头。他在干什么,看书还是看案卷?她脑子里一热,险些就要从墙外翻进去。他说得对,就那些衙役的本事,谁也拦不住她。
“算了,不给他添麻烦。”她恋恋不舍地瞧了衙门口两眼,加快步伐,往家中走去。
家里的门给她留着。她悄没声息地进了门,林东华穿着一袭长衫,在院子里练功,一袭青衫,衣角翻飞。
她将食盒打开,“爹,吃饭。”
“好。”
“陈大人今天可威风啦,几句就把那些坏班头说得没词儿。”她絮絮地说着,“依我看,就该把他们全打一顿。”
“那可不行。”林东华将一块素鸡送进嘴里,“一个人对付一群人,贸然下手,一定会被人合伙灭掉。”
“那怎么办?”她着急了,“陈大人危险。”
“今时今日的陈大人,已经不是在京城的愣头青了。”林东华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他一定会拉一批,打一批,杀一批。”
她懵懵懂懂地听着,忽然白球从天而降,落在桌子上咕咕叫着,脚上还缠着一个纸卷儿,两端封住。
她喜出望外,赶紧拆开,从纸卷里掉出一粒豆子。她不以为意,将它扔到一边,一字一句地开始读信:请宁七明日到府衙,有事商议。
林凤君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别的话了,心头一阵失落,强打精神道:“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一定很忙。”
林东华却将那豆子捡了起来,放到她手心里,“一粒红豆。”
“红豆?”她盯着这暗红色的小豆子,“是不是他说红豆要涨价?太好了,我明天就去买一百斤。”
林东华大笑起来,“凤君,我得去找一本《全唐诗》给你读一读。要不然,我怕得吃一夏天豆芽。”——
作者有话说: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王维,这里的红豆是相思子,不过秋天才能成熟,果实有毒。
规矩,方圆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孟子》
第106章夜会林凤君推开窗户,夜风从缝隙里溜……
林凤君推开窗户,夜风从缝隙里溜进来,带着隐约的蝉鸣与草木的清香。她从衣柜中将一卷银票拿出来,正面反面看了又看,郑重地放在枕头旁边,像是怕它突然飞掉似的。
“不行,万一我睡得太死,被贼人偷走了怎么办。”她忽然觉得不妥。重新起身,将它放回原处锁好。
父亲对这两千多两银子看得很淡,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说:“全给你做嫁妆。上次太仓促了,什么都没有置办,连累你在陈家受了不少委屈。”
“委屈?其实我都忘了。”林凤君想了想,她总归是有特别的能力,对不愉快的事情记性很差。“不就是被人说说闲话,伤不了我一根寒毛。最没本事的废物才在背后议论别人。”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倒真有些睡不着了,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一笔横财,还是因为想起了陈秉正。前一段时间他住在林家,倒真是亲力亲为,什么都肯做。烧火已经会了,买菜还是不大会砍价,喂牛知道将干草湿草分开。偶尔拌一拌嘴,他也全让着她。
林凤君拿起那本《白蛇传》,突然有点后悔,早知道这趟卖布能挣这么多,当初在省城就不该那么吝啬,花一百两银子将书印出来。不过,陈秉正今时不同往日,又开始讲起了大道理,这本故事书估计就成为绝版了。
她一页一页地翻看,法海诱骗许仙,关在塔内,白娘子叫齐了虾兵蟹将,攻到金山寺……她摸出一支细细的笔,在白纸上画着,几下就描摹出了轮廓。
一只鸽子在夜空中孤独地飞行,越过民房商铺,在几条街外的府衙内悄然下落。
陈秉正的住处很简洁,三间瓦屋,家具陈设一览无余。灯光下,桌上堆了一摞账本,足有三尺多高。陈秉正一页一页地翻看。“税银进出的账目都在这里了?”
一个杂役毕恭毕敬地说道:“主簿告诉我,这是衙门里自己的留存账目,大人可以慢慢验看。”
陈秉正嗯了一声,“备造册揭五本,一送接管,一送部司,一送巡视,一送工垣,一留自照。杨大人签过字没有?”
“已经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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