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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上的锁链叮当直响。张大人笑了笑,摆手道:“只是叫你来问话,不必如此劳师动众。”
李大人也道:“属下办事真是不长眼睛,你如今还是官身,又有功名,怎能如此不讲规矩。来人,速速将手铐去了。”
那小吏又急匆匆地过来,给他解开手铐。
张大人道:“给他拿一把凳子来。”
陈秉正拱手道:“谢大人体恤。”便当堂坐下了。
“陈秉正。”
“下官在。”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属下不知道。”
“你是新任的钱粮道台。前任道台杨直周,你可认识?”
“在下是济州人,杨大人曾为济州知州,有过数面之缘。就任济州知州后,小人也曾因为赈灾粮款的事到过省城,拜会过杨大人数次。”
“据杨府下人供认,你与他曾私下往来,并向他赠送礼物若干。”
陈秉正笑道:“我是济州的父母官,济州赈灾粮款都要求着省城发放,所以不敢不做小伏低。去年济州堤坝建成,粮食丰收,杨大人也从中出过力。因此,我邀约杨大人为堤坝落成题词,并进献新米五石,以表谢意。不光是杨大人,题词的还有府学学官,皆是一样的份例。至于礼物……我即将成亲,已经定了喜饼,到时候也会送给各位上官,不会这也犯法吧?”
李大人冷着脸,“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去查。”
李大人道:“我们自然会查。只是你也做过御史,想必清楚律例。犯官自己招认的,和我们查出来的,量刑大有不同。你若肯招认,可以从轻。”
“我与杨大人是君子之交,淡淡如水。”陈秉正点头道,“我没什么可说的。”
“好一个淡淡如水。”张大人开口了,“从省城粮仓中发出的粮食,到了济州,便被你尽数倒卖,是也不是?”
陈秉正沉默了。李大人一拍惊堂木,书吏们将笔握得更紧,“老实回话。”
“两位大人,济州虽大,一半土地皆是山峦丘陵,在籍百姓不过三十万人,入册田亩四十万亩。其中十余万亩是各官员、进士、举人的田地,并不纳税。十万亩是养蚕缫丝的桑田,稻田不过二十万亩。前年雨水少,粮食欠收,所产稻谷刨去赋税,摊到每个人头上,白米不过两百斤,糙米不过一百斤,每日不过八两,一日两餐,也是捉襟见肘,不少农户日日喝野菜粥果腹。老弱妇孺尚且不够,又何况是壮丁。粮食来源,多是商户卖生丝绸缎,缴纳赋税之余,从外地购置粗粮,勉强糊口。可谓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张大人摇头道:“不要说这些与案情无关的话。”
陈秉正站起身来,“大人,去年饥荒,济州三十万百姓,加上数万逃荒来的百姓,按每人每天八两米计算,合计便需要十五万石。省城粮仓,不管是官仓,还是太平仓,从未发给济州灾民一丝一毫,全是济州官仓的存粮,加上本地商户集资去关中平原购买的粮食,才救了大批人的性命。城内城外设了六个施粥放粮的大灶,这六个灶每日领取的粮食都记在账目上,每一笔都有我的签字画押,有据可查。发放粮食的典史主簿也都在。大人若是不信,只管叫他们来省城,一问便知。”
堂上两位官员便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张大人道:“我如今要同你算的,是全省钱粮的大帐,不是你们济州的小帐。正是因为去年有饥荒,粮价上涨十倍有余,你见有利可图,便以济州知州的身份,偷偷和杨道台商量,从省城官仓挪出十万石粮食出去倒卖,此等伤天害理之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大人,此事纯属子虚乌有。”陈秉正昂起头来,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不承认?”
“分明有人诬陷下官。十万石粮食,兹事体大。我若跟杨道台内外勾结,掏空省城货仓,那就不可能是我和他两个人能办成。一定有管仓库的小吏、管搬运的力工、管运送的车夫船夫,分销的粮商,人人有份,利益均沾,才能办得成这件大差事。是走水路还是陆路,车和船从哪里来,一定有出处。”他伸出十个手指,“大人明察秋毫,您说是不是这样。”
堂上堂下都一片寂静。书吏还在奋笔疾书,李大人做了个手势,他就停笔了。
张大人面无表情地点头:“看来你对贪腐一事矢口否认。”
“数万石粮食,千万人性命。这罪名比泰山还重,请恕在下承受不起。”
“杨道台的死,你可知情?”
“我深表痛切,但的确一无所知。”
“好。那你画押吧。”
书吏拿了红色的印泥过来。他伸出手指,在印泥里按了一道,画押完毕,忽然想起当日押镖路上林凤君用墨将他的手指涂黑,心里不自在起来,“她不知道逃走没有?”
李大人冲着人摆手,“带下去,好生关照。”
几个狱卒得了令,将他押出去,仍旧戴上手铐。本来还要上脚镣,有个年轻一些的狱卒便道:“他也逃不掉,何必费这些工夫。”
陈秉正笑道:“多谢,我自己走。”
省城的大牢和济州的仿佛是一个模子,一排极粗的铁栏杆,里头便是整排的牢房。他被推进了其中的一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烂的味道。
他蜷在角落的草堆上,后背抵着石壁,粘腻湿冷,骨头有些隐隐的痛。没有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只能瞧见走廊尽头挂着一盏灯。
一顿冰冷的、散发着馊味的牢饭塞进来。他想了想,不管对面的人是谁,大概不会在此时下毒,便放心地吃了下去,有些剌嗓子,但也可以下咽。
他闭上眼睛,从头复盘经历过的一切。一个四品官员的命,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在这大牢里更是不值钱。侥幸没有受刑,算是赚到了。
倒卖官粮的黑锅,自己背不起,别人一样背不起。真相是什么,莫非整个江南官场……
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连梦都没有做一个。醒来的时候,外面还是亮着灯,他隐约听见声音,一阵稀里哗啦的脆响,骨头与木头桌面碰撞出沉闷的音调。
那是推牌九的声音,骨头雕成的牌九被几双手搅动、拨弄着,骰子落入碗里,叮里当啷地跳荡起来。
从囚室的一个角落,隔着铁栏杆,刚好可以看见牌桌上的几个狱卒,神情各异。
“起牌!”
刹那间,几只手臂同时探出,袖口带风。有人谨慎,只用指尖一枚枚地拈,有人立刻将牌重重地按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哗哗的声音又响起。过了一会儿,有人啪地一声将两张牌敲在一起,声音清脆之极,“至尊宝!通杀!”
赢家的笑声混着输家的咒骂声传过来。陈秉正冷静地分辨着,刚才那个给他行方便的狱卒也在其中。
他起劲地敲一敲栏杆,狱卒们很凶地喝道:“什么事?”
“我……再要一碗饭。”他把声音放得很低,恳求的语气。那个狱卒果然过来了,将一碗牢饭塞进来,脸上没有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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