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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问棋跟班主任问好,把书包放到床边。
班主任点点头,单刀直入,问:“江问棋,你傍晚回宿舍了?”
“是的。怎么了?”江问棋捏了捏手指,问。
“可以给我们看一下你的柜子、床铺和书包吗?”
江问棋沉默了一会儿,抿了抿嘴,说好的,拿出钥匙打开了柜子,他又问了一遍怎么了,看向舍友,舍友们都避开他的目光。
班主任翻动着他的柜子,把行李袋抽出来,应道:“徐昊的生活费丢了,说一直放在宿舍,现在在看你会不会不小心拿错了。”
江问棋转头看着徐昊,徐昊转开目光。
班主任拉开行李袋的拉链,里头叠着江问棋的衣服,很少、很薄、不新,行李袋在地板上敞开,像一只被剖开肚子的鱼。
江问棋才发现其他人的柜子都没有打开过,垂下眼,沉声说:“我没有拿。”
班主任说老师也相信你,拨着衣服,江问棋觉得脸很烫、火从心口烧上来。
班主任捏出最底下的薄浴巾,行李袋底部也只有两根线头,江问棋的指甲嵌进手掌里。班主任看完,要把浴巾放回去,但没捏好,散开了,一张一张皱巴巴的纸币掉下来,硬币摔在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班主任皱起眉,从浴巾里摸出一个夹着的红包,红包壳上写着花字“寿比南山”。
江问棋烧到喉咙的那团火突然被浇灭了,“嘶啦”一声,喉管里都是黑烟,熏得他眼睛疼。
江问棋愣怔地盯着缭乱的硬币,心口塌掉一大块。
他想起今天课堂上写的笔记,有一个词是“敛裳宵逝”,江问棋立刻感同身受、情在骏奔。
最后班主任潦草地和江问棋道歉,江问棋没来得及反刍情绪,熄灯铃就响了。
今天淋了雨,江问棋潦草地摸着黑洗头洗澡,躺上床的时候发出一点很小的声响,上铺烦躁地踹了一下床杆。
江问棋眨着眼睛,想到迟语庭给他买课本的那一天,从兜里掏出一样皱巴巴的纸币塞给崔摇竹,动作慷慨又潇洒。
头发上的水慢慢流到眼睛里。
江问棋后悔自己没有和迟语庭多说几句话。
这就已经入夏了。
第二天江问棋就发烧了,屋漏逢雨,赶上了周考。江问棋脑子清醒,但手指发软,卷子差点没写完,收卷铃一响,江问棋被抽掉脊椎一样,下巴重重磕到桌板上。
木头桌上的毛刺划出一道口子,江问棋阖着眼睛睡着了,直到晚自习的铃响起来。
江问棋撑起身,吓了同桌一跳。
同桌指着他的下巴,递给他一个镜子和一片湿纸巾。江问棋说谢谢,一照发现下巴上一抹的血。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班主任就抱着周考卷进来了,一个一个喊名字上去取试卷。
江问棋最后一个被叫到,脑子烧糊涂了,走路不太稳,绊到旁边人的桌脚,趔趄了两下。
班主任看他脸色不好,问了一句,江问棋哑着嗓子说没事、谢谢。
江问棋低头看了一眼成绩,觉得这才是真的有事,太难看了。
班主任看着他,官方地说:“下次努力。”
江问棋点点头回了座位,于是开始更加努力。
第二次周考成绩出来,他没办法再安慰自己是因为生病才考差的了,这次他身体健康,还是考得不好看。
月考再这样,江问棋要么转回隔壁村的中学,要么就得把免除的学费补上。
江问棋盯着试卷,一针见血、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并不是什么神童。
如果自己也能算是,那这个城市里就处处是神童。
除了更努力,江问棋没有更好的办法。
“你流鼻血了。”同桌小声说完,把纸巾塞给他,低头继续削铅笔。
江问棋愣了一下,用手抹了一下鼻子,摸到温温的、红红的液体,江问棋只好用纸堵着鼻子、仰着头跑出教室。
跑到洗手间,江问棋用凉水拍着额头,鼻血不流了,江问棋就闻到了烟味。
上铺和徐昊的声音从最里面传出来,江问棋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是“又穷又呆、死读书的哑巴农村人”,崔摇竹没有告诉他自己是教学帮扶项目被选中的一个幸运儿。
江问棋觉得崔摇竹真的太温柔,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他在这个学校里昂首挺胸地特立独行,以为自己是什么天纵奇才,他还不断告诉自己,要保持谦虚。
原来保持谦虚这件事情也是一种权力。
就是现在手上有刀,江问棋也只能往自己身上凿,所以江问棋的手指攥在掌心里、攥着铅笔、水笔或者错题本,没有打人、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跑到电话亭给家里拨电话。
笔攥得越紧,江问棋越觉得自己没有力气。
“课本盖上,onebyone开火车,把课文背一遍。”沈闻帝一边戴扩音器一边说。
江问棋数了一下自己在第几个、排到哪一段,开始快速地、反复地默念那一段,跟着灰扑扑的铅笔字注音顺舌头。
很不幸的是,前面有人卡壳了,沈闻帝等了一会儿,看一眼表,跳过了他,江问棋没能在那么短的时间捋顺前一段的读音,硬着头皮站起来,开口背,他记得内容、甚至可以当场默写,但读起来就是一窍不通、磕磕绊绊。
沈闻帝纠正了他的一些读音,扫一眼正在憋笑的几个男生,吹了吹扩音器,说:“好,接下来拿出听写纸,开始听写。”
江问棋顾不上调整自己的情绪,埋头在抽屉里找听写纸,沈闻帝念了第一个词,江问棋还没有找到,同桌推了一张新的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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