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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崔府后院的密室中没有点灯。
王悦之坐在榻边,闭着眼睛。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可不像白天那样惨白了。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抖,可抖得没有之前厉害了。陆嫣然坐在他对面,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她手背上,像一根银线。
山阴先生推门进来,脚步很轻,可王悦之还是睁开了眼。
“先生。”
山阴先生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搭上他的脉。老人的拇指又开始摩挲竹杖上的节疤,一下,一下。过了很久,他松开手,看着王悦之的脸。
“你的道心裂痕比昨日又深了一分。明日吴道玄若再以邪说相逼,你撑不住。”
王悦之没有说话。
山阴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卷旧书,纸页黄,边角都卷了。他把书放在王悦之手里。
“这是璇玑堂藏了六十年的东西。葛洪真人《抱朴子》的抄本,不是市面上流传的删节本,是全本。当年孙恩起兵,烧了葛洪真人的故居,这卷书是唯一逃过火焚的。你曾祖王羲之先生与璇玑堂前代堂主交厚,前代堂主以双勾笔法摹抄了一份送给你祖父。你祖父又抄了一份留在璇玑堂。这一份,是你祖父的手迹。”
王悦之的手指猛地收紧。他低下头,月光照在纸页上,那些字迹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可他能认出那个笔势——祖父的字,他看了二十年,不会认错。
山阴先生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吴道玄问你的那些话,你不用急着答。你祖父抄这卷书的时候,和你现在差不多大。他也在找答案。找了一辈子,找到了。”
门关上了。密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陆嫣然轻声说:“打开看看。”
王悦之翻开第一页。祖父的字迹工整清瘦,一笔一划都是琅琊王氏的风骨。不是临帖时那种端端正正的写法,是随手抄录时那种带着体温的字。他能看到祖父握笔的姿势,能看到祖父蘸墨的动作,能看到祖父抄到得意处嘴角微微翘起的样子。
他读过《抱朴子》。琅琊王氏的书房里藏着好几个版本,从小就能背。可这一卷不一样。祖父在字里行间加了许多批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画了圈,有些地方画了线,有些地方写了一个“是”字,有些地方写了一个“非”字。
他翻到《内篇·对俗》那一章。祖父在“欲求仙者,要当以忠孝和顺仁信为本”这句话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写了一个“是”字。又在“若德行不修,而但务方术,皆不得长生也”旁边画了两道线,写了四个字:“此是根基。”
他继续翻。祖父的批注越来越多,有些地方甚至盖过了正文。在《明本》篇“道者儒之本也,儒者道之末也”旁边,祖父写了一整段话:
“道非别物,即人伦也。离人伦而求道,犹舍舟楫而渡江,无有是处。今之所谓道者,弃父母,绝人伦,枯坐深山,以求长生。此非道也,是病也。葛洪真人所谓道,在人间,不在天上。”
王悦之的手指停在那几行字上。祖父写这些的时候,用的是小楷,可笔力沉得很,像是要把纸面压出痕来。他能想象祖父写这几行字时的样子——眉头微蹙,嘴唇抿着,手腕稳稳地悬在纸面上,一笔一笔,认认真真。
他想起小时候问过祖父一句话:“祖父,咱们家信道,信的是什么?”
祖父正在写字,笔没有停。
“信道,就是信人。”
“人有什么好信的?”
祖父放下笔,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意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人会长大,会老,会死。可人在的时候,会种地,会读书,会造房子,会写诗,会爱别人,会被别人爱。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人死了就没了。你曾祖写了《兰亭序》,他死了近百年了,可《兰亭序》还在。还有人读,还有人临,还有人看了会哭。这就是道。”
他那时候不懂。此刻他懂了。
他又翻了一页。祖父在《释滞》篇“夫道者,其为物,无形无影,不可得而见也”旁边,写了一个字:“然。”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然其用可见。禾苗不见其长,而日有所增。道不见其行,而天下成之。”
王悦之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白天在白云观里,吴道玄问他:“你守着她,能守多久?她死了以后呢?你守得住自己吗?”
他没有答上来。此刻他知道了。他守的不是她不死。他守的是她在的时候,能吃饱,能穿暖,能笑,能哭,能站在月光下看月亮。她死了,这些事也不会消失。因为她笑过,哭过,看过月亮。这些东西会在他的记忆里,会在别人的记忆里,会在归墟里。
他合上书,闭上眼睛。命丹还在髓海中旋转,那道裂痕还在,五色光芒还在从裂痕中泄漏出去。可他不怕了。裂痕在,他也在。光会漏,可光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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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嫣然轻声问:“找到答案了?”
王悦之睁开眼,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找到了。”他说。
翌日,天还没有亮透,白云观门前又聚满了人。比昨日更多。消息传出去,说王昕在道试上被吴道玄逼到了绝路,今日是最后一战。平城百姓不怕事大,赶着驴车、骑着马、走着路,从城里城外涌过来,把道观门前的山路挤得水泄不通。
乙浑的车驾还是停在最显眼的位置。他没有下车,车帘紧闭。李敷站在车旁,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贺兰石骑着马,守在车驾后面,腰悬长刀,目光扫视着人群。
鲜卑子弟们站在广场上,没有人笑了。宇文述站在最前面,脸色有些白。他昨日回去想了很久,想了一夜,没有睡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那个南朝人输了,他不是应该高兴吗?可他不高兴。他想起王昕站在广场中央,一个人面对着吴道玄,面对着所有人,脊背挺得笔直。他的手在抖,他的腿在抖,可他站得很稳。宇文述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人。
王悦之走进道观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他还是穿着那件灰布袍,脸色还是白的,可他的眼睛很亮。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不是武试时那种硬撑着的稳,是从里面透出来的稳。像一棵树,根扎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吴道玄还是坐在殿门口的椅子上,黄袍,木簪,面容枯槁。他睁开眼,看着王悦之走进来,看着他走到广场中央站定。老道士的眼睛在王悦之脸上停了很久,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今日不亮了。像两盏烧了太久的灯,灯油快尽了,光就暗了。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比昨日更沙哑。
“在下来了。”
吴道玄看着他,看了很久。
“昨日你说,你的根没有歪。老夫想了一夜。你告诉老夫,你的根在哪里?”
王悦之抬起头,看着殿门口那个枯瘦的老人。
“在在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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