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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骑射之斗（第3页）

他想起那些年在琅琊山下的练武场，天不亮就起来，拉弓、扎马、挥剑，练到手掌磨出血泡，练到胳膊抬不起来。母亲心疼，端来热汤，让他歇一歇。父亲不让，说：“世家子弟，不是只会享福的。天下不太平，哪一天乱起来，能保护自己的，不是家里的银子，是自己身上的本事。”

那些年练出来的东西，不会因为道心裂了就消失。手在抖，可筋骨还在。真气泄了，可肌肉还记得。

他睁开眼。

弓弦响处，箭矢破空而出。那箭带着风声，穿过晨雾，直直钉入靶心，箭羽没进去一半，靶子都震了一下。

笑声戛然而止。

鲜卑贵族们的嘴巴张着，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有人站起来又坐下，有人端着的茶盏悬在半空忘了放下。乙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拇指停在玉佩上，一动不动。

王悦之搭上第三支箭。他没有射靶子，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边有一只孤雁飞过。它飞得很高，翅膀扇得很慢，像是不急着赶路，又像是掉了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它的羽毛镀上一层金色。

王悦之拉满弓，箭尖追着那只雁，手指松开。箭矢破空而去，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穿过晨光，穿过雾霭，追上了那只孤雁。

雁应声而落，羽毛在空中散开，像雪花一样飘下来。那只雁掉在校场中央，羽毛散了一地，血溅在黄土上，暗红暗红的。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鲜卑贵族们张着嘴，汉臣们张着嘴，连乙浑都张着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校场中央那只雁身上，又落在王悦之身上。

王悦之收弓下马。他的腿在抖，他的手也在抖，可他站得很稳。他走到校场中央，蹲下身，捡起那只雁。雁身上还插着箭，箭羽还在微微颤动。他把箭拔出来，在雁羽上擦干净血迹，插回箭壶。

他走到慕容虎面前，把那只雁递了过去。

“慕容将军，承让了。”

慕容虎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接过那只雁，点了点头。

“你赢了。”他的声音很低，可校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鲜卑贵族们的脸色变了。有人站起来，又坐下。有人低声咒骂，有人面面相觑。贺兰石的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乙浑的脸色比贺兰石还难看，他端起的茶盏悬在半空，没有放下，也没有喝。他的拇指停在那块玉上，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

汉臣们站在角落里，没有人敢鼓掌，没有人敢叫好，可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郑平站在最前面，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可怎么也掩不住。他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汉臣，嘴唇在抖，不是怕，是激动。

乙浑放下茶盏，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压制着什么。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拇指又开始摩挲那块玉，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好。”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武试，王昕胜。还有文试和道试，王公子，你不要高兴得太早。”

他转身走了。紫袍带起一阵风，吹得近旁几个人的衣襟猎猎作响。贺兰石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回头瞪了王悦之一眼，目光里满是恨意。

慕容虎没有走。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那只雁，看着王悦之。

“你受伤了。”他说。

王悦之没有回答。

慕容虎沉默了一瞬，忽然说：“你的箭术比我好。但你现在的身子，撑不过文试。乙浑尚书不会让你赢的。文试的考题是他的人出的，鲜卑子弟早就知道题目了。你去了，就是往坑里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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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悦之看着他。

“多谢慕容将军提醒。”

慕容虎摇了摇头。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雁，沉默了很久。

“我爹当年也想让我读书。”他忽然说，“他说鲜卑人不能只会骑马打仗，要学会汉人的学问。我没听他的话。现在想想，他说得对。”

他把雁挂在马鞍上，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王公子，”他没有回头，“文试那天，我不会去。不是怕输，是不想被人当枪使。”

他策马走了。枣红马的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里。

王悦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慕容虎的背影很宽，肩膀很厚，可他的头微微低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校场上的人渐渐散去。鲜卑贵族们走得快，像是不想多待一刻。汉臣们走得慢，有人经过王悦之身边时停下脚步，拱了拱手，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口，低头走了。

郑平走到王悦之面前，站住了。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紫袍，腰间银带暗，脸上的皱纹很深，可那双眼睛很亮。

“王公子，”他拱了拱手，声音压得很低，“文试在太学，考题是乙浑的人出的。在下打听到，策论的题目是《论治国之本》。乙浑已经把题目泄露给了鲜卑子弟，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到时候，他们引经据典，头头是道，你若按常理去写，必输无疑。”

王悦之点了点头。

“多谢郑少卿。”

郑平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件事。道试在白云观，主考官是吴道玄。那个人……很危险。公子要小心。他不是普通的道士，他是五斗米教的大祭酒。乙浑请他出山，就是要对付公子。”

王悦之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在下知道了。”

郑平没有再说什么，拱了拱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却比来时稳了许多。

校场上只剩下王悦之一人。他翻身上马，灰马打了声响鼻，驮着他慢慢走出校场。走了几步，他又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靶子上那支箭的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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