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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悦之自寒山养伤归来,仍是身心俱疲。虽得朝廷拨乱反正,官职爵位恢复,然朝局波谲云诡,北方战事吃紧,邪宗隐患未除,种种重担仍压于肩头。是夜,他难得摒退随从,独自一人信步于秦淮河畔,欲借这十里繁华灯火,暂洗胸中块垒。
河水倒映着画舫笙歌,两岸酒肆茶楼人声鼎沸。王悦之却恍若未觉,只漫无目的地走着,思绪仍沉浸在军报文书与道法典籍之中。直至一阵清越却带着几分熟悉戏谑的笑声,穿透喧嚣,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哎哟,这位小郎君,走路可不长眼睛呀?莫不是又在想哪位红颜知己,想得神魂颠倒?”
王悦之蓦然回神,才现自己险些撞到一人。定睛一看,心头不由微微一震。眼前少女,一身鹅黄衫子,俏皮的双丫髻,眉眼弯弯,瞳仁亮得惊人,嘴角噙着一丝狡黠的笑意,灵动非凡——不是别人,正是昔日地下暗河之中,那位亦正亦邪、出手救过他性命,又直言要与他做交易的洞玄传人,陆嫣然!
竟在此处重逢!
王悦之下意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陆姑娘?竟是你。上次暗河及栖霞精舍内相助之恩,悦之尚未谢过。”他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日地藏宗追杀、水下遇险、洞中坦诚相对以及栖霞精舍内解危助困的种种情形,以及她手腕上那触目惊心的“噬心黑莲咒”。
陆嫣然却仿佛只是偶遇一个寻常熟人,笑嘻嘻地摆摆手:“谢什么呀,本姑娘那是看吴泰那老贼不顺眼,顺便……嗯,做点小投资。”她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带着几分探究,“看来王公子近来过得颇为操劳啊,这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了。怎么,是那墨莲咒又不老实了,还是……被哪家小娘子甩了脸色?”
她话语依旧大胆直接,带着促狭的味道,与周遭温婉的秦淮风情格格不入,却奇异地驱散了王悦之心头些许沉郁。
王悦之被她这不着调的问话弄得有些无奈,唇角却不自觉微微扬起:“陆姑娘说笑了。只是些俗务缠身罢了。”他顿了顿,看着她明媚鲜活的姿态,与记忆中那个身处阴冷暗河、身负咒力却依旧洒脱不羁的身影重叠,不由问道:“姑娘的伤……可好些了?”
“老样子呗,死不了,也活不痛快。”陆嫣然浑不在意地耸耸肩,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白天还得找个阴凉地儿窝着,晚上才能出来透透气,捉捉老鼠。”她说着,眼神意有所指地瞟了瞟不远处几个看似寻常的身影。
王悦之立刻明白,她所谓的“捉老鼠”,恐怕便是追踪邪宗或地藏宗的余孽。洞玄一脉与吴泰的仇怨,看来从未停止。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名衙役凶神恶煞地推开人群,似乎在追捕什么人。人群顿时混乱起来。
陆嫣然眸光一闪,忽然“哎呀”一声,仿佛被慌乱的人群撞到,一个趔趄便向王悦之怀中倒去。王悦之下意识伸手扶住她,刹那间,温香软玉入怀,那极淡的、似兰非兰的幽香再次钻入鼻尖,与记忆中暗河洞窟里的气息微妙重叠,让他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对不住对不住!”陆嫣然借力站稳,飞快地抽身,指尖却似无意般在王悦之袖口轻轻一拂,随即对他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官差抓人,好生无趣。郎君,有缘再会啦!小心你身后三丈外那个卖梨的,他盯你半天了哦”
说罢,不等王悦之反应,她便如一尾灵活的游鱼,瞬间钻入混乱的人群之中,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那鹅黄色的背影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还有那句意味深长的警告。
王悦之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竟久久未能回神。袖口处,似乎还残留着那一拂而过的微凉触感,与方才短暂接触时的温热柔软形成鲜明对比。他低头一看,袖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枚小巧的、用不知名草茎编织成的蝴蝶,栩栩如生,比上次的蜻蜓更为精巧。
王悦之捏着那草编蝴蝶,心绪难言。这少女每次出现都如此出其不意,行为跳脱莫测,分明是故意接近,留下标记,又飘然远去。她是在提醒他被人跟踪?还是另有所图?
他下意识地侧目,果然现身后三丈外那个原本蹲着卖梨的小贩,眼神闪烁,正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自己。
王悦之面色一沉,心中警惕顿生,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陆嫣然与他认识的所有女子都不同。刘伯姒睿智果决,与他乃是肝胆相照、彼此信任的战友,情谊深厚沉稳。而陆嫣然,却像是一阵捉摸不定的风,一团跳跃不息的火焰,带着神秘的色彩、特立独行的言行、以及一种近乎野性的鲜活魅力,强势地闯入他的视野,每一次出现都让他措手不及,心跳失序。
明知她身份特殊,目的未必单纯,与自己乃至整个琅琊王氏可能都牵扯着复杂的利害关系,但王悦之却现,自己竟无法抑制地去回想那双狡黠灵动的眼眸,那抹戏谑的笑容,以及她看似玩世不恭下可能隐藏的痛楚与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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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荒谬。”王悦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将那枚草编蝴蝶与之前的蜻蜓小心收在一处。他理智深知应以大事为重,警惕这位洞玄传人的接近。但心续已乱,久久难以平复。
这种不由自主被吸引的感觉,与他同刘伯姒之间那份沉静厚重、彼此信任的情谊截然不同,带着一丝危险的不安,一丝探究的好奇,一丝……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却难以自抑的吸引力。
他望了一眼陆嫣然消失的方向,转身融入夜色,面色恢复平静,但那份突如其来的惊鸿一瞥,已在他心中刻下了一道难以忽略的痕迹。
王悦之回到府中,夜已深沉。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略显疲惫却无法平静的面容。他摒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两枚草编的小物——一蝶一蜓,栩栩如生,仿佛还带着主人身上的淡淡幽香与狡黠灵气。
陆嫣然。
这个名字,连同那张娇媚绝伦、笑靥如花却又透着疏离与叛逆的脸庞,反复在他脑海中浮现。与刘伯姒的端方睿智、沉静可靠不同,陆嫣然像是一道捉摸不定的流光,一团灼热跳动的火焰,行事出人意表,言语大胆直接,带着亦正亦邪的神秘色彩和一种近乎野性的生命力。
他清楚地记得地下暗河中她的出手相救,记得她撩起衣袖时那触目惊心的“噬心黑莲咒”,记得她直言不讳的交易——“我助你缓解咒力,送你离开。作为交换,他日你若真得《中景经》奥秘,望能助我化解此咒,还我自由。”
也记得方才秦淮河畔,她如惊鸿般乍现,戏谑笑语,投怀送香,留下标记与警告,又倏忽远去。每一次出现,都那般突兀,却又在他心湖中投下石子,漾开层层难以平息的涟漪。
王悦之并非不通世情的迂腐书生,他出身琅琊王氏,见识过各色人物。但如陆嫣然这般特立独行、复杂矛盾又极具魅力的女子,确是平生仅见。她明明身负血海深仇与蚀骨咒痛,却能笑得那般明媚张扬;她叛出师门,游戏人间,却又暗中追踪邪宗,不忘正道;她看似利用交易接近他,眼神中却时有真诚与脆弱闪过。
这种复杂性与不确定性,让他警惕,却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这是一种与对刘伯姒全然不同的感觉。对伯姒,是敬重、信任、并肩作战的深厚情谊,沉稳如静水深流。而对陆嫣然……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撩动了心弦,带来一丝陌生的、悸动的、甚至有些危险的好奇与探究欲。
他知道这很不“妥当”。陆嫣然身份敏感,洞玄一脉亦正亦邪,与吴泰、邪宗牵扯极深,她的接近目的未明。自己身负家族重任,身处朝局漩涡,实不该为这等难以掌控的人物分心。
他试图将注意力拉回正事,铺开宣纸,欲将今日所思关于北方战局与邪宗动向的见解写下。笔尖蘸墨,落下的却不是谋划策略,而是无意间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笑着的眉眼轮廓。
王悦之猛地回神,有些懊恼地将纸揉成一团。
就在这时,窗外极其轻微地“嗒”一声响,似是小石子击中窗棂。
他心中一动,闪电般掠至窗边,推开窗户。夜色寂寥,庭院中空无一人,只有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然而,窗台上,赫然又多了一枚草编的小物——这次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蚱蜢,绿意盎然,精巧无比。
王悦之拿起那只草蚱蜢,环顾四周,夜色浓重,哪里还有那抹鹅黄身影?她竟如此大胆,跟踪他至府邸之外?
握着那微凉的草编蚱蜢,王悦之站在窗前,久久无言。心底那圈涟漪,骤然扩大,漾起更为复杂的波澜。这女子,当真如鬼魅般,无孔不入。
而与此同时,建康城的另一重阴影里。
陆嫣然如夜猫般轻巧地落在一处僻静的屋脊上,远远望着王悦之书房那扇再次关闭的窗户,嘴角勾起一抹得逞般的笑意。她摸了摸手腕内侧那即使在夜晚也隐隐作痛的咒印,眼神闪过一丝晦暗,但随即又被狡黠覆盖:“《黄庭》中景经……王悦之,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不然,我这‘投资’可就亏大了。”
她转身,身影融入夜色,继续她的“捉老鼠”游戏,只是今夜,她的心情似乎格外的好,哼起了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王悦之指间捻着那枚新得的草编蚱蜢,质地粗糙,却形态灵动,仿佛下一刻便要蹦跳而去。窗外的夜寂静无声,仿佛方才那轻响与礼物只是一场幻梦。但他知道不是。陆嫣然如同一个飘忽的幽灵,用这种独特的方式,一次次提醒着她的存在,搅乱他一池静水。
他阖上窗,将那三枚草编小物并排置于书案一角。蜻蜓、蝴蝶、蚱蜢,在烛光下投射出纤巧的影子。王悦之凝视片刻,终是轻叹一声,将其小心收入一个闲置的紫檀木盒中,仿佛要连同那份莫名躁动的心绪一同封存。
然而,心绪岂是易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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