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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意了?!”他把签过字的文件重重甩在叶既明怀里。
床头柜上的戒指盒被重重拂到地上,戒指从盒子里调出来,在地上打了几个滚,隐没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再看不见一点光芒。
仿佛一只暴躁的雄狮发了飙,他开始动手推搡着叶既明往外走,哭喊道:“你走!你走!我再也不要看见你了!”
瘦削的身体里忽然爆发出极大的能量,推着叶既明连连倒退。
他不能争辩,更不能在此刻还手,第一次极其被动地被乐逍摆布着,还要分心留意他是否会摔倒。两只手虚虚环在乐逍身侧,像一个搂抱的姿势,好能在他不小心跌倒时随时接住对方。若是忽略两人脸上或愤怒或悲哀的模样,倒像一曲别样的华尔兹。
一步步倒退,一不留神,已经推到了楼梯边。叶既明没有留意,差点一脚踩空,幸好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栏杆,才稳住了身形。
“逍逍,下了楼梯再说好不好,太危险了。”
然而即使是在下楼梯的过程中,乐逍虽不再有动作,却一直用愤怒而凶狠的目光瞪着叶既明,仿佛要把他整个人烧穿。
一从楼梯上下来,他立刻伸出手,用力推着叶既明:“你出去,你走,我不要再见到你了,你走……”
叶既明几乎是顺着他的力气往外走,不敢有一点反抗,一直退出了家门外。
“逍逍……”
家门在身前狠狠关上,差点夹断了他的鼻梁。
他立刻去输密码、按指纹,里面却先他一步,将密码锁的电池拆下来了。
指纹密码通通失效,门铃按不响了,敲门亦无人应答。
他就这么被拒之门外,还是自己的家门。
额头抵着冰凉的防盗门,掩饰了许久的苦涩笑容终究分崩离析。他缓缓闭上眼,有晶莹的水滴从眼角滚落。
·
家门里。
将叶既明彻底锁在门外后,乐逍忽然被一阵巨大的茫然淹没。
他好像忘了自己在干什么,忘了自己说过什么,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直到目光重新聚焦,看着散落满地的白纸,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扭曲如蚂蚁,他这才反应过来。
他说他要离婚。
叶既明真的要跟他离婚。
刚刚被擦干净的眼泪再度涌出眼眶,顷刻间模糊了视线。
再不复方才的张牙舞爪,他像只失怙的幼崽,动作迟缓地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蜷起腿,将双膝抱在臂弯里,脑袋靠在膝盖上,任由咸涩的泪水打湿了单薄的睡衣。
身后的门外,持续不断地传来敲门声,伴随着叶既明一声声地唤他“逍逍”。他全然不去理会。
直到流泪流得双目酸痛,隔着朦胧泪眼,他又看向满地的白纸。脚边的那一张,下方赫然签着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力透纸背,每一笔都撕心裂肺。
他终于站起身,像个无知无觉的机器,机械地弯腰拾起满地的纸张。
将一张张白纸随意地抱在怀里,他踉踉跄跄着走到钢琴边。纸张散在钢琴上,仿佛散落凌乱的乐谱。
不成曲的音符无意识地从指尖流淌开,仿佛淅淅沥沥的涓流,逐渐找到了方向,汇聚成溪、成河、成江、成海。指尖跳跃,琴键起伏,音乐如流动的丝绸从钢琴上铺开,倾泻满地。
忽然间,仿佛平静的江面掀起涛涛浪潮,琴音在片刻间由缓转急。十指重重地砸在琴键上,仿佛手执利刃,劈开了千百万年的混沌。
愤怒的洪流奔涌而出,乐器发出沉重的轰鸣声,浑浊压抑地如同夏日沉闷的惊雷。白皙修长的手暴起青筋,仿佛有一只巨型困兽在他瘦小单薄的身体中冲撞咆哮。
尖锐的悲伤从中撕裂开来,仿佛扯碎了厚重的油画画布。尖利的高音如同无形的冰棱在玻璃上疯狂划过,又好似长剑反复戳刺着血肉之躯。那颤抖着的尖啸声像是呼唤父母的幼崽的哀嚎,凄厉而锥心。
每一个琴音,无论低或高,共同汇聚成这磅礴奔涌的音浪。旋律奔腾,几乎要将演奏者吞没殆尽。
随着琴音倾泻,身体的疼痛如雨后破土的春笋,渐渐显露出来。
太阳穴一阵一阵地发紧,好像有根青筋控制不住地疯狂跳动,仿佛大脑里住着一个聒噪的摇滚乐队;
眼眶干得发涩发痛,寒冷干燥的冬日里,脸颊上的泪痕早已被风干,徒留那一片皮肤紧绷着,像一张随时会撑破的薄膜;
耳朵里是一阵阵尖锐的嗡鸣,像是警车高亢的鸣笛声,又像是五音不全的人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高歌;
鼻腔里泛着酸意,酸意反冲到眼眶,逼出眼泪,又下沉到咽喉,梗在喉头咽不下、呕不出;
嘴里弥漫着苦涩的腥气,仿佛刚咽了一把雨后潮湿的泥土,糊住了嗓子;
后槽牙的牙龈都泛起了酸痛,仿佛从根里腐烂了,甚至能从齿缝里渗出酸水来……
连腺体也开始不安分地痛起来。
最开始只是熟悉的胀痛,是他一直以来习以为常的“生长痛”。
然而随着持续不断的胀痛,腺体的温度开始变得滚烫,犹如一颗熟过了头的果实,开始逐渐衰败、腐烂;腺体里像是有个邪恶的女巫,正熬制着一锅粘稠污浊的、持续沸腾的魔药;痛觉犹如生了万千吸盘的章鱼,紧紧依附着神经末梢……
随后,这坠胀感开始变得尖锐而锋利,仿佛有块烙铁在后颈处持续不断地炙烤着皮肤;细密、粘滞的刺痛如影随形,甩不掉、摆不脱,甚至无法忽略;疼痛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如一颗顽强的毒草,会随着血液的流动与心脏的跳跃不断生根、发芽、抽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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