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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中的高阳楼像一柄黑铁铸就的巨剑,生生刺破了这座边陲小县的天际线。七层飞檐层层叠压,每层檐角都蹲着狰狞的铜兽,在夕阳下投出张牙舞爪的阴影。朱漆门柱粗得需两人合抱,上面鎏金的“高阳楼”三个大字竟比县衙匾额还要气派三分。
这楼建得极刁钻,恰在城北缓坡最高处,站在顶层能俯瞰整个县城。
青灰瓦顶的民宅在它脚下匍匐如蚁穴,连县衙的歇山顶都被衬得像个寒酸的凉亭。更奇的是楼身通体漆黑,偏偏每层窗棂都糊着猩红窗纸,夜半亮灯时,活像只竖瞳森然的巨兽睥睨人间。
张经纬是见惯高楼大厦的,但眼前的这个建筑也着实让他震撼。
钱明仰头望着最高层那扇半开的雕花窗,喉结上下滚动。有片枯叶打着旋儿从檐角飘落,竟要许久才堪堪坠地。“少爷,”他拽了拽汗湿的衣领,声音有些颤抖的说道:“要不回县衙多带些人来?”
张经纬刚从驴背上下来,闻言挑眉问道:“怕啦?”
“不是怕!”钱明急得摆手,那髻上的布带跟着乱颤,说道:“您看这楼……跟云州观塔似的……”他声音渐渐低下去,“就是觉得……瘆得慌。”
张经纬笑道:“这叫压迫感。我们钱爷……有巨物恐惧症。”
“少爷!”钱明像被火烫了似地跳开,衣服后襟肉眼可见地洇出汗渍。自从窑营那档子事,“钱爷”这称呼就像沾了痒痒粉,听得他浑身刺挠。
张经纬大笑着甩开马鞭,漆皮靴踩上青石台阶时,台阶缝里竟渗出股阴冷的风。他忽然驻足,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把东西带上。”声音在空旷的台阶上撞出诡异的回音。
……
刚踏进楼内,迎面便撞见个身着锦缎的中年男子,圆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容,眼角挤出几道细纹。“哎呀,张大人,”他快步上前作揖,腰间玉佩叮当作响,“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呀。”
张经纬负手而立,目光越过他肩头打量着厅内:“让诸位久等,还没请教阁下。”
“在下姓沈,是这高阳楼的掌柜。”男子侧身让路,袖口金线绣的云纹在灯光下闪闪亮,“我家主人已恭候多时。”
张经纬嘴角扯出个冷笑:“石老爷子真是客气,自己不出来迎我,劳驾您来跑腿。”
沈掌柜笑容僵了僵,很快又堆满笑容:“这个……我家主人年岁已高,”他边说边引着众人往内走,“张大人少年英杰,想必不会过多计较。”
“嗯,”张经纬随手抚过廊柱上镶嵌的螺钿,“你说话还算中听。”
“能让大人高兴,是我的本分。”沈掌柜躬身推开鎏金屏风,“大人请。”
楼外已是暮色四合,楼内却亮如白昼。十六盏水晶宫灯从穹顶垂下,每盏都缀着数百颗切割精巧的水晶,将整个大厅映照得流光溢彩。四壁挂着西域进贡的织金挂毯,地上铺着寸厚的猩红波斯毯,踩上去竟陷进半寸深。
最夺目的当属中央那座汉白玉舞台,足有寻常花楼的三倍之大。台上十二名胡姬正随着箜篌乐声翩跹起舞,金铃在雪白的脚踝上叮咚作响。领舞的姑娘碧眼如猫,轻纱掩面,一个旋身间石榴裙绽开如花,露出缀满珍珠的腰链。
张经纬忽然眯起眼:“沈掌柜,这楼倒是蹊跷。”他指着盘旋而上的楼梯,“外面看着分明是七层,怎么里面数来竟有十三层?”
沈掌柜笑吟吟地招来一侍酒美人,缓缓倒出一杯酒,恭敬的递给了张经纬,并说道:“这叫内有乾坤,外面是一番风景,里面又是一番天地。”
“刑啊!”张经纬接过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弹,出清越的声响,随后晃动着酒杯喃喃道:“石家真是大手笔。”水晶灯的光芒透过酒液,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大人过奖了。”沈掌柜谦逊地低头,却掩不住眼中的得意。
此时台上胡姬正巧一个折腰,满头金丝般的卷垂落在地,引得满堂喝彩。乐师们突然变换曲调,琵琶弦急如骤雨,胡姬们旋转的裙摆竟带起阵阵香风。
沈掌柜身子侧到一旁,往楼梯口欠身指引道:“大人,楼上请!”
这楼梯很陡,张经纬有些恐高,死死的抓着扶手,一步一步谨慎的往上爬着。他无法想象,那个年岁已高,腿脚不便的石老爷子是怎么爬上去的。
张经纬现每一层都有不一样的娱乐项目,下面几层都没什么,跟其他酒馆一样,喝酒、投壶、品茶、赏花。
随着楼层的不断往上,所有的堂厅都变成了包厢,他可以清楚的听到里面有在赌博的,有在“交朋友”的。
越到上面越不堪入目,甚至到了高层,男女皆是坦然相见,酒池肉林、纸醉金迷、纵欲无度。
钱明惊慌失措地将袖袍扯起,遮挡住他所见到的“不堪入目”。然而,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张经纬,他面无表情,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沈掌柜在一旁暗自观察着张经纬,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敬佩之情。
他心想,像张经纬这样年轻的人,在面对如此香艳刺激的场景时,竟然能够如此淡定自若,实在是太难得了。要知道,一般的年轻人看到这种场面,恐怕早就心猿意马、难以自持了。
沈掌柜忍不住赞叹道:“张大人果然是出身富贵,见多识广!面对楼内的极乐馆,竟然还能如此从容不迫。”
张经纬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冷哼一声道:“哼哼,我只是觉得他们这般不穿衣服,实在是有失体统,就像牲畜一样。”
沈掌柜连忙解释道:“七层以下是浮屠,七层以上是极乐。所谓极乐,便是百无禁忌,随心所欲。”
张经纬闻言,眉头微皱,似笑非笑地说道:“好一个百无禁忌!随心所欲!”
在与沈掌柜交谈的同时,张经纬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只见这沈掌柜身着一身锦袍长衫,看上去像是个富贵之人。然而,经过刚才攀爬多层楼梯的过程,就连钱明都已经满头大汗,而这沈掌柜却连一滴汗都没有流,这显然不太正常。张经纬心中暗自揣测,这沈掌柜恐怕是个有功夫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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