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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悦的镣铐随着他踉跄前行的动作哗啦作响,他跪爬着靠近刑凳上的陈老五,颤抖的手指抓住舅舅的衣角:“舅舅,你为何……”
陈老五被按在刑凳上的脸扭曲着,唾沫星子喷在方悦脸上:“你不死,那钱就不干净!”
“你说过……”方悦的声音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气,“只要我把罪认了,替你挨打,你就把钱还上的。昨天不是说的好好的吗?”
衙役手中的水火棍突然“咚”地顿地,陈老五被这声响惊得一抖。他盯着外甥身上的伤,突然咧开嘴笑了:“小悦子,我这半辈子勤勤恳恳,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笑声渐渐变成呜咽,“可就是带着你这拖油瓶,穷困半生……”
张经纬的惊堂木重重拍下,震得案上笔墨一跳:“你让他争什么气?”他起身绕到陈老五跟前,官靴踩住那人试图挣扎的腿,“我都听糊涂了,养他这么大,就半点不念骨肉亲情?”
陈老五突然暴起,又被衙役死死按回刑凳。他额角青筋暴突,冲着堂上嘶吼:“亲情?那老太婆要是把宅子给我就没有那么多事了!她偏偏给了这个外姓!”
方悦如遭雷击,抓着衣角的手猛地松开。他想起外祖母临终时塞给他的地契,上面还沾着老人咳出的血沫。
张经纬俯身抓起陈老五的髻,强迫他看向方悦:“所以你养他,就为了一套宅子?”
“那房子本来就该是我的!”陈老五的吼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我妹子跟野男人跑了,这野种凭什么……”
“那你何不把他扔山沟里?”张经纬问的问题很尖锐,你接着说道:“按律,若无其他子嗣,你自然就是唯一继承人。”
堂下顿时死寂。方悦不可置信地望向舅舅,却见那人脸上闪过一丝狼狈。
“也不是没想过……”陈老五突然泄了气,声音低了下去,“老子本来就是个屠夫。”他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掌,“那年大雪封山,他着高热,我都走到崖边了……”
一滴浑浊的泪砸在地板上。
“可他烧糊涂了还抱着我喊舅舅……”陈老五的指甲抠进手掌的皮肉里,“一声声的,跟当年我妹子小时候叫得一模一样……”
方悦的眼泪终于决堤:“舅舅……”
“别叫我!”陈老五突然暴喝,震得方悦跌坐在地,“我已经当不起……”话没说完,一口血沫喷在青砖地上。
张经纬甩袖回到公案后,惊堂木在掌心转了个圈,喊了一声:“行了。”
他冷眼看着这对舅甥,突然厉喝,“本官没兴致看你们演苦情戏。陈老五!交代详情,要是敢乱诌,我不介意血染公堂。”
陈老五瘫在原地,一五一十的交代着详情。
半年前,他还是个老实巴交的窑工,每日与砖瓦灰泥打交道,手上全是烫伤的疤。方悦考上秀才后,在云州谋了个掌柜,便举荐他当了贾村窑营的工头。每月五贯钱,比从前一年攒的还多。他起初只觉得日子终于有了盼头,可渐渐地,钱多了,心也野了。
高阳最大的赌坊,他起初只是站在门口看热闹,后来被赌坊老板请进去喝了一碗热茶,便再没能出来。
起初只是几个铜板的叶子戏,输赢不过一顿酒钱。可后来,他被引上了二楼的大赌盘,一局下来,能抵他半月工钱。赢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终于活得像个人了,绸缎庄的掌柜见了他都点头哈腰;输的时候,他又红着眼想翻本,总觉得下一把就能赢回来。
窟窿越来越大,他开始变卖窑营的劳保用具——手套、靴子、护腰,换来的钱转眼又送进赌坊。后来,他胆子大了,开始克扣工钱,账面上做些手脚,十贯钱报八贯,剩下的塞进自己腰包。再后来,他干脆挪用了整月的工钱,私吞货款,想着赢了就补上,可赌坊就像个无底洞,吞进去的钱,再也没吐出来。
直到方悦查账时现数目不对,他才慌了神。萧可为知道后,非但没揭他,反而给他指了条路——只要方悦闭嘴,账就能平。
陈老五的供词在公堂上回荡,张经纬听完,手指轻轻敲击着案桌,眉头微蹙。“萧可为?”他低声念叨着,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怎么什么事儿都有他?”他抬眼盯着陈老五,目光如刀,“你可不能胡诌!”
陈老五额头抵地,重重磕了个响头,声音沙哑:“大人明鉴,绝无半点虚言!”
张经纬沉默片刻,又问:“两万贯,一文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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