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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殊尧用劲长五指认真给狸奴梳毛,不经意间问:“孟士杰怎么样了?”
“与洛姑娘所言相差无几,是对他最严酷的惩罚了。”
“你们这个世道还不赖,”吕殊尧说,“律法还算严明,女子也能有自己的主意。”
苏澈月捕捉到关键词:“你们?”
“在我们那里,故意杀人是要以命偿命的。对于尚没有自主能力的孩子,莫论男女,别说要杀,就是想遗弃,那都是口诛笔伐的重罪。”
“……”苏澈月似乎能听明白,但不知道他说的“那里”是哪里,庐州栖风渡吗?
吕殊尧也没有再作解释,庄重地将狸奴埋进挖好的浅坑里。苏澈月问:“你很喜欢狸猫吗?”
吕殊尧下意识想说是,想了想,还是选择摇头:“不喜欢。”
“……信口雌黄。”
“我要是喜欢什么东西,都不会长久的。”吕殊尧解释得很认真,“付出努力想要得到回报的东西,终究都会负我而去。”
他将土坑埋好,随手折了几段狗尾巴草插在小土包上,念念有词。
“草长坟头,福泽深厚。”
苏澈月顿了顿,也跟着道:“青草丛生坟冢上,祈君泉路少忧烦。”
“苏澈月,”吕殊尧背对着他坐在坟前,“都到这里了,你为什么不回家?”
苏澈月反问,“你想回去吗?”
“我做梦都想回去。”吕殊尧不假思索地说,“可我又害怕回去。”
“害怕?”
“你跟我一样,不是吗?家明明在那,却又好像不在。”
苏澈月道:“我并非害怕。”
“我说的不是怕死,怕受伤。”吕殊尧马上接道,“我说的是,怕伤心。”
“移魂结是苏询和杨媛给狸鬼的。他们知道你修为大损,让它找你报仇时利用移魂结魂穿你体内,设法将探欲珠逼出来。原本的计划是让苏清阳误将它带回宗里再接近于你,这样一来他们便可置身事外。可是他们没想到,你竟然主动下山去寻它,而它还认错了人。对不对?”
苏澈月默然片刻,缓缓开口时好似陷入回忆。
“叔父小时候对我很好。他那时身子骨差,看我光着腚爬在地上哭,会着急跑过来抱起我,哄我排解。他力气弱,我一哭一闹,他便蹲也蹲不稳,仰头就往后倒,连带着我一起又摔回地上。他也顾不上自己擦擦,马上又过来检查我有没有受伤。”他敛下眉目,“都是父亲告诉我的。”
吕殊尧不喜欢看他低眉垂眼,总觉得这样的苏澈月特别脆弱,脆弱得让人难受。
吕殊尧说:“我爸妈小时候也对我很好。我爸会整夜不睡排队去给我买城里最好吃但最难买的蛋挞,我妈每年都会给我织有奥特曼图案的毛衣背心,别的小朋友都没有。”
苏澈月说:“爸妈是什么,蛋挞是什么,奥特曼又是什么?”
吕殊尧一愣,“爸妈就是爹娘,蛋挞就是甜点的一种,用鸡蛋和面粉烤出来的。奥特曼……奥特曼就是拯救世界的超级大英雄,专门打怪兽,就像你一样。”
忽觉不对,改口道:“不不不,没你长得好看。”他指指旁边的湛泉:“奥特曼长得像有鼻子有眼有胳膊有腿的湛泉,脑袋比湛泉圆,也比湛泉大。”
苏澈月想象不到,但他觉得这比喻很有趣,轻轻地弯了弯唇线。
吕殊尧一瞬间哑然:“你笑了。”这回他是真的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苏澈月休想抵赖。
唇线倏地抿了回去。
午后的风穿林而过,带来一片潮濡的湿意。几乎是眨眼之间,晚冬的第一场雨淅沥而下,打湿林叶,惊醒了久睡的土壤。
“下雨了?”
吕殊尧怔怔然,仰脸,雨水成珠从他羽睫上滚落,忽而像是少年人不可告人的眼泪。
“苏澈月,下雨了。”方才还清亮的声音蓦地听起来有些悲伤。
苏澈月道:“修仙之人,春夏秋冬不怠,风雨雷电不惧。”
“可是我怕。”吕殊尧喃喃脱口,他伸手环抱住自己,脸近乎埋进膝弯,“我很怕雨。”
这场雨下完,蛋挞就没有了,奥特曼没有了,眷眷没有了,爸爸妈妈也没有了。
如果是在自己的世界,他从不会跟旁人提起这些。下雨了就自己一个人跑到阴影里躲雨,没什么非要说出口的情绪。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来了一个陌生世界,就像上网遇见网友一样,没人认识他,没人知道他到底是谁,那么他就可以偶尔泄露一下压抑已久的秘密。
苏澈月静静看他片刻,叹了口气,很轻,轻得像不存在。他推动轮椅,靠近这个不知为何好像快要被雨打碎的男人。
吕殊尧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表面不爱说话内心却很深沉坚硬的少年,相反,他变成了一个看起来没心没肺,什么都无所谓的大人。
但是有时候他又会表现的比三岁孩童还要脆弱无助。
“嗯。”苏澈月应着,抬手使出一点灵力,在吕殊尧头上划了一道彩虹屏罩。
雨刹然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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