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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奇幻城堡乐园”归来,已是夕阳西斜。玩了大半天的傅星遥早已累得在回程的车子上就睡着了,小脑袋歪在儿童安全座椅里,手里还紧紧攥着在乐园小摊上赢得的一个巴掌大的、毛茸茸的独角兽玩偶,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
车子驶入傅家老宅,王妈早已等在门口,轻手轻脚地将睡得香甜的傅星遥抱出来,送回房间安顿。傅瑾行也露出疲色,但精神尚可,对姜晚点了点头,也回房休息去了。
姜晚回到自己暂居的客院,简单梳洗,换了身舒适的居家服,却无睡意。白日里游乐园的喧嚣、傅星遥纯粹的欢笑、鬼屋中那孩子从紧张到镇定再到隐隐掌控的过程,以及……傅瑾行偶尔落在她身上、那难以解读的深邃目光,都像细细的溪流,在她平静的心湖中漾开圈圈涟漪。
她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仰头望去。秋夜的天幕幽蓝深邃,几颗早亮的星子点缀其间,闪烁着清冷的光芒。夜风拂过,带来草木微凉的清香,也带来远处主宅隐约的灯火与人声,衬得这小院愈宁静。
白日里,傅瑾行在鬼屋门口,自然而然地握住她手腕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那力度不重,甚至带着一丝试探的小心,却不容拒绝。他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牵着她,跟着遥遥,走过了那段光线晦暗、音效诡异的通道。他的手掌干燥微凉,指节分明,是长期握笔签字、掌控权柄的手,却在那短暂的牵握中,传递出一种奇异的、带着依赖意味的暖意。
姜晚并非不通人事的懵懂少女。玄真观远离尘嚣,但并非与世隔绝,师父也从未禁止她了解人情世故。她清楚自己对傅瑾行而言,是破解诅咒的唯一希望,是教导遥遥的引路人,是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但这份“契约”之内,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变质,如同春雨润物,无声无息。
是傅瑾行看她时,眼中越来越不加掩饰的深沉专注?是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她商议遥遥或自身病情时,那份几乎将他整个人的重量都交付过来的信任与托付?还是像今日这样,看似自然、实则逾越了“合作伙伴”界限的触碰?
而她呢?姜晚轻轻抚摸着右手无名指上的温玉戒。这枚象征着与傅家联结、也承载着某种承诺的戒指,在她指尖泛着温润的光。她当初接下戒指,接下委托,是出于对遥遥的怜惜,对傅家诅咒的好奇,对积累功德、修复命格这条路的尝试,也有一丝对傅瑾行那份沉重托付的触动。那时,一切清晰明了,是交易,是责任。
可现在,似乎有些不同了。她会下意识地留意他每日的精神状态,会在他强忍不适时,指尖凝聚一丝温和灵气悄然渡去抚慰,会在他偶尔因诅咒折磨而眉头紧锁时,心中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波动。甚至在鬼屋被他握住手腕时,她第一反应并非挣脱,而是……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这不是她所熟悉的、属于玄真观弟子的冷静自持。师父曾言,情之一字,最是扰人心神,修道之人当时时自省,不可沉溺。她一直谨记。可为何,面对傅瑾行,这些原本清晰的界线,会变得模糊起来?
夜风吹动她的丝,带来更深露重的凉意。姜晚收回望向星空的目光,轻轻吐出一口气,试图将心头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无论何种变化,当前最重要的,仍是破解诅咒,稳固遥遥的天赋,了结傅家的百年因果。其他……顺其自然吧。
就在她准备转身回屋时,院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转身,看到傅瑾行披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静静地站在月洞门下。廊下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面容在光影中半明半暗,看不清神色,只有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明亮。
“傅先生?”姜晚有些意外,他身体尚未恢复,此刻不该早些休息么?
“遥遥睡得很沉,王妈守着。”傅瑾行缓步走进小院,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有些低哑,“我睡不着,出来走走。看到你这里灯还亮着,便过来看看。打扰了?”
“无妨。”姜晚摇头,指了指老槐树下的石凳,“傅先生请坐。夜间风凉,不宜久立。”
傅瑾行没有推辞,在石凳上坐下。姜晚也在他对面落座,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石桌,上面放着一套简单的白瓷茶具。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夜风穿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秋虫最后的鸣叫。气氛安静,却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历经风雨、彼此默契的沉淀感。
“今日……多谢你。”傅瑾行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落在姜晚沉静的侧脸上,“遥遥玩得很开心。鬼屋那里……也多亏了你。”
“傅先生客气了。遥遥心性坚韧,稍加引导即可。”姜晚语气平静。
傅瑾行却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不只是遥遥。我自己……也很久没有这样,单纯地、毫无负担地度过一个下午了。看那小子笑,看他在阳光下奔跑,甚至……看他被你引导着,去面对那些让他害怕的东西,然后变得勇敢……”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那种感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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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抬起眼眸,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眼中没有平日的锐利与深沉,只有一片罕见的、坦诚的柔和,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感激。
“傅先生不必言谢。契约之内,分所当为。”她再次搬出了“契约”,仿佛想用这两个字,划清那逐渐模糊的界限。
傅瑾行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些许自嘲:“契约……是啊,我们之间有契约。”他移开目光,望向深邃的夜空,“可姜晚,有些东西,是契约无法涵盖的。”
姜晚的心,因他这声“姜晚”和后面的话,轻轻一颤。他很少这样直接叫她的名字。
“比如,遥遥对你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亲近。”傅瑾行继续道,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比如,我对你……越来越深的信任和倚重。再比如……”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姜晚几乎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声,他才缓缓转回视线,目光如同此刻的夜色,沉静而幽深,专注地锁住她,“比如,我现在坐在这里,并非因为契约,也并非因为遥遥,只是……想和你待一会儿,说几句话。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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