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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白自己做得不够,为了所谓的理想追求,陪他的时间越来越少,总一厢情愿地想着让弟弟尝试着过他自己的人生。所以看着这个跟弟弟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孩,她很难说出责怪的话。
但是,作为家长,有些事情,她难免要交代清楚,不管是为了周稚澄,还是为了面前这个一身跟周稚澄差不多倔脾气的年轻人。
周嘉昀:“上次,我不知道你对我弟,是想玩玩,还是认真的,所以没有仔细说。”
周稚澄一直站在他们后面不远,听到这句话,他马上反应过来姐想说的是什么,脑子顿时警铃大作,想开口制止,又想跑过去打断他们的交谈,可是他的身体有些时候就是不受控制,任凭他多想做出什么举动阻止这一切,脚下仍像生了根扎进地里。
不能说,不要告诉他!至少,我得亲口说。
“我没有想玩,我对他是认真的,但是,如果他什么时候想离开了,我不会抓着他,他想怎么着都行,我无所谓。”时乾说。
周稚澄心里一沉,涌上一阵委屈,搞不懂自己这句话要听哪一半,要听他对我是认真的,还是要听他不会抓着我。
周嘉昀也顿了顿,想起周稚澄说起自己谈了恋爱的语气,想起来周稚澄抱着手机傻笑的表情,想起他鞋子都不穿就要跑下楼的急迫……她又看了看时乾,明明年龄和周稚澄相差不大,但他身上好像有种超过了这个年纪的成熟,周嘉昀什么都没看清,却已经有了想帮他卸下什么担子的心情。
她叹了一口气,还是忍不住说:“你真的有心理准备吗?对周稚澄。你说的对他认真,你能保证不伤害他吗,你能包容他那些时候吗?我弟,你知道吧,他跟普通人不一样的,他晚上一个人出门爱迷路,不接电话就找不到人,他难过了会暴饮暴食,发疯一样吃碳水,房间里不能有尖锐物品,有时候几天几夜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半句话都不说,对人没有一丝一毫反应。就这种情况都算好了……周稚澄半夜做噩梦起来会惊恐,会说胡话,他会觉得有人在黑暗里监视他,跟你扯一堆根本听不懂的电磁波控制。这些,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周嘉昀这些话没有任何修饰成分,放在平时,这些话她绝不会对除了医生的任何人说,因为没有这样的必要,而且,这样的话说一次,她自己也心疼一次。
时乾皱了皱眉,眼神中有疑问,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懂,可是放在周稚澄身上,他只觉得荒谬到可怕。什么迷路、暴食、尖锐物品、惊恐……
下意识的反抗和信息排斥并不奏效,大脑很快把无数个画面连成串,就像擦去钢刃上的灰尘,陈旧的刀锋突然变得清晰锋利,反射出冷光。
周嘉昀看他这个表情,也觉得奇怪:“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跟他认识几年了吧,你不知道?”她承认自己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但周嘉昀实在想象不到,如果是互相喜欢的亲密关系,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况且按周稚澄最近这种状态,这么反常,难道什么都没发现吗?
抛开这些前提,那还谈什么认真不认真呢,没有接受一个人最狼狈最恼人的一面,说什么喜欢,说什么爱?
时乾的手慢慢攥成拳,长时间听不见的那只耳朵,突然很堵,有尖锐的耳鸣声,像灌进海水,就连喉咙,都涌上微妙的梗塞感。
很多事情好像一瞬间变了,又好像一瞬间解释得通,周稚澄的手腕上为什么总是有自己箍出来的勒痕;接吻的时候为什么那么沉迷于窒息感;一个人在房间为什么不开灯吃着一盒一盒的米饭;为什么在外面不肯回答自己在哪;为什么睡醒会发很久的呆;为什么总是没有安全感和疑神疑鬼……还有为什么,他要打那个电话,说自己有秘密要讲。
可是,这怎么可能?
你是说,那个从前见面的时候总笑总撒娇的人过得生不如死吗?你是说,那个张口闭口就是心疼你爱你的人自己都时常难过吗?你是说,那个对所有人哪怕是动物都同情心很重的人有伤害自己的想法吗?
眼睛给一个人渡上的光芒偶尔比真相更容易说服自己,所以当真相和这层光相斥的时候,信念都从顶端生出裂缝,轰塌了。
时乾看着周嘉昀那双眼睛,竟然试图想找出她说的是假话的证据,但这真的很可笑,他在不敢面对,他在逃避,他甚至不知道要怎么想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那种圈住一个人生命的失重感好像又出现了。
他语无伦次,自欺欺人道:“没,周稚澄他在我面前没有发生过这些,他,他顶多是爱生气,真的,从来没有……”
周嘉昀打断他,瞪着眼睛,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你也知道是在你面前,我都不敢想,他每天在你面前装正常人,有多累!别的不说,我就问你一件事,他这周那么多天跟你住一起,你见过他吃药吗?他每天都要吃药你不知道?”
周稚澄的医生一直跟周嘉昀有联系,开了什么药,咨询的次数,包括最新的检查结果,周嘉昀不说,因为周稚澄没主动说就是不想她知道,但这不代表他能瞒住,当然就算不用检查报告,周嘉昀不难看出,最近周稚澄的情绪就是波动很大,非常不稳定。
时乾攥紧的拳头松了,抛弃掉刚刚被他捏在手心里的那团空气,心里那股劲没了方向,喜欢一个人久了,跟培养一个信仰差不多,都得卯着一股劲,朝着一个方向喜欢,一下子告诉他,你搞错了,你这个信仰跟你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驰,他突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受。
周嘉昀说到底还是完全偏向自己的弟弟,偏向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这话是为周稚澄问的:“你不知道就算了,现在你知道了,他就是好的时候什么都好,发病的时候能把人急死吓死,你没见过他这样的时候,你确定,你会一直喜欢他吗?或者说,你能确定,不伤害他吗?他需要的是稳定和平静,不是刺激、忽冷忽热和不安全感。”
这是今天周嘉昀第二次问时乾,能不能保证不伤害周稚澄。
他不知道如果换一个人在他现在的情况,可以怎么回答,心脏好像被从里到外地剜了一遍被质疑会不会伤害自己的恋人,那这段感情是不是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更可悲的是,时乾连给出肯定回答的资格都没有,他给周稚澄的伤害已然成立。
“你能吗?你做得到这些吗?”
时乾大概会一直后悔那天他说出这一句违心又不算违心的回答——
“我不知道。”
深夜的住院部是很安静的,脚步声能听得很清楚,护士偶尔会进病房,换下空吊瓶。
不知道。不知道这个回答很广泛,不确定,不能保证,不确定的又是哪一句,不会伤害,还是不会一直喜欢,还是后悔了呢,看到这些就不爱了,想退缩了。
周稚澄的膝盖磕到地上的时候,紧抓着栏杆的手心也重重地磨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前台值班的医生听见动静,连忙跑过来扶他。
周稚澄知道自己是跪着的,知道自己当时受伤了很难看,知道自己的秘密彻底被发现了,知道时乾马上要抛下他离开了,所以在时乾转过身来对上他眼睛之前,周稚澄把眼睛很快地挪走,扶着医生的手,咬牙站了起来,盯着地面,谁也不看,搀着医生,一步一步,默默地回病房。
周稚澄虽然怕疼,但并不是不能忍,相反,因为大大小小的原因,他蛮会忍痛,麻药劲过的那点疼他忍得勉勉强强,但屁股沾上床的时候,他还是有些难为情地向医生开口。
“方便,给我开一片止痛药吗,有点太疼了。”
第27章有棉花糖吗
27.
周稚澄从那晚开始,就拒绝说话,不跟人交流,连护士和医生的话也不肯答,一直睡着,醒的时间很少,就算醒了,也不睁开眼睛,一副与世隔绝的样子。
庆幸还肯喝水和吃一点饭,只是吃得也很勉强,每顿都像硬塞进嘴里几口食物,为了维持生命。
主治查房的时候听说了,生怕是砸了头的后遗症,急急忙忙开了两个新检查,但报告的一切都很正常。
周嘉昀守在他床边,周稚澄背对着她,一句话和一个眼神都不肯给。
“你在生姐姐的气吗?还是在难受?”周嘉昀明白他的固执,认为是自己说了那些,破坏了周稚澄想维护的关系和形象,但她又担心,是周稚澄在生病,心里难受才不跟任何人说话,她分不清楚,因为以前,他不会做得这么绝,小孩心软,不舍得家里人担心。
周稚澄不说话,动也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身子,证明他还在呼吸。
周嘉昀:“能转过来让姐看看你吗?”
天气放晴,阳光洒满半个病房,空气中的灰尘被光照得清晰可见,就显得这种安静更没生机。
周稚澄像是铁了心,想自己熬过这一段,又像是真的被伤透,再不能好。
房间里两个人,房间外还站了一个,人影在门框边露出了一角,偶尔会消失一会儿,十分钟或半小时,然后继续在那个地方,很久都不动,也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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