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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家英自西厢房走出来,腰侧揽着个边沿有掉了块漆的搪瓷洗脸盆,里面放着她自己的衬衫和裤子,上面压着半块肥皂。
“吃了?”颜春光笑着问。
高家英跟她还有门梁都是边上边下的年纪,一块上的学,也都在同一所小学,她和高家英还是一个班的,初中同校不同班。高家硬上面还有个哥,叫高家刚,初中毕业就到东北下乡了,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分别叫高家强和高家燕。高家英初中毕业后,被她爸高达明安排进自己当厂长的小街街道胶印厂上班。
胶印厂的性质跟孟淑梅所在的服装厂差不多,不过,这个胶印厂是靠着高达明和燕市胶印厂上一任领导的亲戚关系才得以创办的,用的是燕市胶印厂淘汰下来的旧机器,承接对方对方时不常漏下来的订单,除开发给十来个工人的工资外,也能有些获利。
高家英在胶印厂当个内勤,工作不累,也不复杂,作为厂长的千金,在那个小小的胶印厂里,自由得很。
“刚吃完”,高家英将水盆放到水池子里,拧开水龙头,颜春光这边的水流顿时又小了许多。
“你第一天上班,感觉咋样?”高家英将衬衫和裤子使劲往水里头按着。
“还行吧,我刚去一天,没感觉出啥来。”颜春光回答。
“是干部还是工人?”
“运气好,给了干部身份。”
高家英双眼瞪大,声音有些夸张:“真替你高兴。唉,我当初要是也能上高中就好了。”
初中考高中,不光得成分达标、学校推荐,也得成绩足够好,高家英家庭条件不错,但凡能考得上,家里肯定会供她。
她初中时成绩还不错,要不然也不会考上好初中,只不过后来学校的学习氛围没那么浓厚,她渐渐大了,又被别的事情分了心。
“我听说,那些大厂里边,不少厂领导的子女也在厂里头工作。我跟你说,你要是瞧着那家庭条件好的,就主动点儿,这年头,有个好工作,不如找个好对象,有公婆做靠山,评职称、评优都不用操心,自然有人帮你。”
高家英脸上露出向往之色。水把衣服都沾湿,她就把水龙头关了,拿起半块肥皂,往衬衫上打,双手揉搓着起沫,沫子落到裤子上,打一次肥皂可以洗两件衣服。
高家英跟颜春光是截然相反的长相,如果说颜春光是疏朗大气,那高家英就是清秀佳人,十八无丑女,走在大街上,也会吸引无数小青年的目光。她比颜春光矮半头,也瘦了一圈,跟颜春光站在一块,有些小鸟依人之感。
“哈哈,你这主意倒是不错。”颜春光脸上的笑容不达眼底。
水筲接了多半满,颜春光将水龙头关上。高家英双手往裤子上擦擦,握在水筲的提梁上,“我帮你抬”。
颜春光也没客气,两人一人抬一边,去了后院,将水倒进院子中的大水缸里。
孟淑梅将西屋和厨房棚子都收拾得干净利索得,站在西屋前用围裙擦着手,嘱咐颜春光:“弄一筲就行,有长时间没清缸了,我明儿个得把缸清清。”
她又转向高家英,“英子,听你妈说,谈对象了?”
高家英连忙摇头,两边小辫子摔打在脸颊上,露出十分不屑的表情,“没谈,就见了那人一面,我没看上。”
哦?没看上,高家英他妈马彩云心高气傲,眼光可不是一般的高,她给女儿找的对象,条件肯定不错,这都看不上?
“那人个人条件还成,就是家里头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家庭条件比我们家还不如。孟姨您说,谁找对象不是想着找条件比自己好的?”
她这个观点孟淑梅很认同,点头说:“老话说,低头娶媳,高门嫁女,这些老理该听还是得听。”
“就是嘛,还是孟姨懂道理,您得空也跟我妈说说,她就不如您明白这些事儿。”
等高家英走了,孟淑梅拉了女儿进了正屋,在客厅木质沙发坐下,嘴巴撇成个瓢儿,说:“你可别听高家英那丫头的,那丫头整天想着攀高枝,高枝儿是那么轻易攀上的?还得看看自己是什么成色。”她目光落在自家女儿身上,嘴边露出一抹笑容。
颜春光擦了下脑门,知道孟淑梅同志这会儿心里头想的肯定是:像我闺女这样的,才有攀高枝的资格。
自己在亲妈眼中,那就是全世界最好看、最优秀,最有才华的姑娘,合该这世界上的好事都落在自己头上才是。
她这样,固然是孩子是自己的好,也是因为对于前两个孩子的极度失望,让她把作为母亲对孩子的期许都寄托到了自己身上。
对于高家英,颜春光比孟淑敏更了解。
自己这个发小,向往着大院子弟的待遇和生活,自家没有资格享受,就想通过找个大院子弟结婚获得,从上了初中之后,就想方设法在往大院子弟圈子里头钻,也使得她的成绩直线下降,连高中都没考上。
“对了,刚刚正院那边吵吵什么?是金家又闹起来了?”
孟淑梅问着,手上也不闲着,把蔡小花送来的两个土豆皮扒了,再拿勺子捣成泥,而后加上面粉,又撒上些许盐。她刚刚闻了闻,觉得这俩土豆应该不是今儿晚上新烀的,不是那么新鲜,怕搁到明天晚上再烙饼,土豆就酸了,便打算趁着蜂窝煤炉的火还没灭,把饼烙出来,明天早上吃现成的。
颜春光把刚刚的事儿一五一十跟孟淑梅讲述一遍。
孟淑梅的嘴角又撇起来,幸灾乐祸地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个大儿媳妇跟后婆婆的脾气性格还挺像的,都是外表看起来老实巴交,没啥心眼儿,其实一肚子小算计。尤其是这个黄秀丽,她可不是省油的灯。她嫁进来之前,她那缺心眼的大姑子跟王玉芝关系还是不赖的,可你瞧现在,金国娟哪次回娘家来,不得大闹一场,那都是黄秀丽挑拨的!自己不想明刀明枪跟后婆婆对着干,就把那个夯货当枪使,阴得很!王玉芝也不是什么没心眼儿的,嫁给比她大了十多岁岁的金秀春,就是为了把两个女儿养大。给金秀春又生了个小儿子,把金革命当亲儿子似的养,甜水井胡同谁不说她是个好后妈。”
金秀春就是金家的大家长,今年49岁,是燕市轴承厂的技工,拿着六级工的工资,一个月一百多块,是甜水井胡同3号院中工资最高的。他前头的媳妇早些年去世,留下一女两男,大女儿金国娟早就出嫁了,大儿子金国荣就是黄秀丽的丈夫,还有个小儿子金革命,今年十六岁。
王玉芝是寡妇,原本带着一对双胞胎女儿住在隔壁擀面杖胡同的大杂院里,后来经人介绍跟金秀春认识了,时间不长,就嫁了过来,后来生了个儿子,就是金国辉。
这一家,是甜水井胡同三号院里,家庭关系最复杂的人家。
孟淑梅的话虽然刻薄,但看人看事儿往往一针见血,能够剥开现象看本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聪明睿智的。
颜春光从小就听她妈说东家讲西家,分析人性,说她对人对事的看法。
她妈说着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使劲抽了口冷气,眼珠子瞪溜圆瞪着自家闺女,面容严肃起来,“光啊,你可别学你妈,你妈奔着五十去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孟淑梅少见这般严肃,搞得颜春光也放轻了呼吸,坐得板正了,听她妈继续往下说。
“你在单位,可别跟妈似的,跟你那些同事们背后说其他人的坏话。隔墙有耳、人心隔肚皮,别把谁都当好人,指不定你的坏话就传到当事人耳朵里去了,人家可不就恨上你了!次数多了,你在单位的名声也就差了,年纪轻轻的大姑娘有了个背后爱说人坏话的名声,找对象都找不到好的。以后前程上肯定也受影响。你要瞅谁不顺眼,那些坏话都带回家,跟妈说。”
原来是这事儿啊,颜春光松口气,乐出一个口小白牙,说:“我听我妈的,回头谁惹到我,就回家来,让您跟我一块骂她。”
孟淑梅同志就是这样,把自己看得透透的,十分有自知之明,自己的缺点,十分清楚,但正如她自己所说,这么大年纪了,脾气性格都定型了,想改也改不了,她希望女儿好,不希望那些缺点被女儿学去。
孟淑梅满意了。
说话之间,面已经活好了,端起面盆来奔着西屋去擀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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